喜鹊在云上架桥。

【邦信】《我的一位骑士朋友》

原设定走这里。

教廷正剧向,2w+,独立于官方背景时间线。

CP/邦信主,副白昭,请注意避雷。

①“我的爱身披禁忌的色彩。”

出自《Forbidden colours(禁色)》

  
 


  

 

01.

“上帝并未教导我如何爱人,爱你也许只是我的本能或是愚笨的我自学成才。”

“你说爱是什么模样?”

爱的模样如同教堂礼拜和缓的钟声,赞美的颂歌,雪花在教堂透明的玻璃天窗上留下缠绵的影子。十二月的东部村落灯火阑珊,炊烟在那个残酷的时代丝缕升起,白色玫瑰花在这个冬季第一次盛开,金发的男人在教堂祷位上坐着,拿着一本圣经,抚摸着少年旧日的眉目安然,笑着说此爱当好。

“你之于我,如同爱之于诗人,如同美之于上帝,如同救赎之于人类。我不做无法实现的梦,我于此与你生死相隔。”

“我的爱身披禁忌的色彩。”①

 

他第一次见到那个脏兮兮的孩子,是在被血色雕琢的十二月。

西北的吸血鬼发起巨大的暴动,难民纷纷东迁,一部分人在经受了苦难,病疼,恐惧的无限折磨后终于抵达最东部城市。所有最顶尖的守护这个信仰与怪物共存世界的血猎,骑士,皆聚集在此。更大部分的人,放弃了对上帝的信仰,坠落吸血鬼的脏污世界。世界之外,是自然的风暴,汪洋大海和残余的岌岌可危的陆地建筑,高墙耸立间隔绝了人性冷暖。那些冷血挣扎的,恐惧嘶吼的将死之人,无时无刻不是世界最大的危险。

那个血色雕琢的十二月,冰封东城三千里,冻死饿死的人首先不计其数,更无谓被吸血鬼同化了的人类。贫民窟在这主要的城市随处可见,难民在教堂庄严的白门下祈求食物,教廷的最高骑士,就在那些难民中,与未来的特使首次照面。

那个孩子与所有的难民都不同,他没有谄媚的神情,没有弯下的膝骨,亦没有疯狂的眼神。他的容貌在人影攒动间是忽明忽灭,站在高高祭坛上的刘邦,只看得见他米白色的长发让他打了个马尾飘扬在身后,衣衫褴褛的少年亦直直望向他,湛蓝的瞳孔里,刘邦只觉得沉溺在一片汪洋,当沉溺中起身的时候,看见了上帝留下的余晖。他赞叹那一面惊鸿,从未得见。

教廷的人招待那些难民,黑色的硬面包和酸涩的生土豆是永远招待不完的,轮到那个少年的时候,刘邦握他的手,笑着说,长得那么好看的人啊,怎么不来教廷工作呢。他是教廷的最高骑士,圣殿之光,拥有对教廷全军的绝对处决权。这话说得实在是流氓了一些,但在刘邦看来的确是这个样子,那个少年眉目英朗,就连污秽的世界也玷污不得他,他就该到教廷中来,人生而为脚下的土地而战,如今吸血鬼已经肆虐到这片脚下的土地,反抗是迟早的故事。那个少年在拥挤的人群里躲来避去,身手可谓敏捷,只是因为腹中空空如也才叫人狠狠撞了两下。刘邦慢悠悠地把自己的衣服解下来,那上面甚至还有染血的金色徽章,他将那衣服披在少年的身上,其他骑士把一块发硬的黑面包放在少年手中,随即轻声呵斥他离开。刘邦笑着朝他挥手,像是相识多年的朋友。

“你的名字?”刘邦的声音在风里传的很远很远,直入少年的耳中。

“…韩信。”少年的声音在风里闷闷的,传的不远,恰恰好入了刘邦的耳际,那样大的雪瞬间飘扬了起来,淹没了少年的声音,淹没了少年来时的道路。

 

韩信进入教廷,以神授的身份。教皇早是耄耋的老人,腐朽的教会实际上早被蝼蚁腐蚀,贪和人性在教会的底层展露无疑,不受教会管束的血猎也不少有用心险恶难以相处之人。教皇的权利被四分五裂,如同被蒙着眼睛令人发笑的小丑般择取担当重任的特使。刘邦的推荐成为了韩信登上教廷特使高台的最后一层垫脚石,教皇对其“神授”身份深信无疑。一次秘密的仪式后,教廷派圣殿之光作为代表宣布他成为教廷特使,除了天堂福音,所有人都觉得圣殿之光也许是让十二区的疯狂吸血鬼逼疯了,才会让一个压根不起眼,首次来到教廷的毛头小子担任最危险而且最荣耀的职位。历任教廷特使未曾不是战死于沙场,被吸血鬼一拥而上吸干高贵的血液从而为人类的胜利铺垫道路。

“他是神选中的孩子。”天堂福音向信徒这样解释道,他们虔诚地低下头。

台下那路过的血猎喝得醉醺醺的,听了这话,神色讥讽地停下脚步,靴子狠狠踏上吱呀作响的长椅,笑得惨然。

“用心良苦啊,又是一个让神选中的孩子。”他满口酒气,掩在帽檐下的脸庞让雾气氤氲看的不甚真切。没叫那些信徒反应过来,他手中的酒壶刹那间砸在了福音身后的神像上,爆裂的碎片混着浓浓的酒气溅散开,倒映在信徒的眼中——尖利的女声尖叫在人群里炸裂开,酒壶里的红酒像极了暴乱战场上四处可见的血液,让将死之人疯狂的甘美佳酿,繁杂踏扰再起,人们四下散去,那血猎也不见了踪影,肮脏长椅上让利器刻下了诅咒的字眼。

台上的福音放下手中的圣经,看向那血猎出现过的长椅上。那上面被刻上了上一次围剿吸血鬼后牺牲的骑士名字,而其中有那上一位教廷的特使,来自奥尔良的冰霜姑娘。

“王昭君。”

 

02.

教廷的冬天很冷,雨雪混合着砸在每个人心上,这世界的寿命在逐日减少,人们辱骂背叛人类的吸血鬼,尖刻地讽刺他人,抢劫与暴力伤害无处不在,病毒肆虐,神创的世界摇摇欲坠。

“去年的冬天,前一任教廷特使,她是个女孩子,听说有着自然冰霜的力量,最后死在十二月的阴暗苍穹下。吸血鬼为了报复人类,将教廷特使碎尸万段,煎熬她的灵魂,让她终日如同孤魂野鬼般徘徊在野外。”

你不害怕吗?

所有人都在这样问那个年轻的孩子,那个被神选中的孩子。问题简单到只有五个字。又有人问他的身世,少年反驳,剿灭吸血鬼之前首先需要向他们展示我的家族高贵吗?那人被辩驳得无言,灰溜溜地离开之前对教廷特使比了一个凶狠的手势。

“即使你没有被可恶的吸血鬼杀死,你也不能在这种腐朽的教廷长存。你总是会死的,死在一个阴暗的地方,更加惨的就是,死在你所爱的面前。”

有幸遇良人,报恩无所期。年轻的特使在雪中朗声答道,既得赏识,此恩当报。寸土必争,家国危亡,必将百倍奉还!

他愿神的国降临,在冰封的十二月,流光回转,凛凛拜声谢君恩。

 

不害怕,韩信总也用三个字回答,他脸上是对胜利的渴望与神授的自信。他也的确不怕,调使教廷精军势如破竹,反抗的火焰在他身后如同星星燎原之火,上马入战的特使创造了连破三军的神话,十一区的吸血鬼在新一任教廷特使登台后收敛攻势,再不敢贸然。他也许真是那个神选中的孩子,十二月的大雪,肆虐了几场,便消融得不见了影,徒留冰冷的寒意。

有着海一般深邃瞳孔的特使带着满身血污与连胜的战报从战场上归来,在人们激动而疯狂的呐喊下卸下盔甲,眉目安然。年轻的特使走向高台上的圣殿之光,那个金发的男人正手持巨剑为他准备接风洗尘。圣殿之光把手伸向高台下的特使,后者把手搭上去,可那高台着实太高,特使年纪尚小或者说长得尚不威武。皱着眉头跳了几次,蹭着圣殿的手臂。高耸的马尾够到了蹲下来圣殿的胸口,最后还是跳不上去,他摇摇脑袋,尴尬地笑了笑,松开了圣殿的手。刘邦看他的小动作,扑哧一下笑开了来,血污蹭得弄脏了刘邦的手还有他胸口的十字架。后来天堂福音看见了他身上点点血污,含蓄提醒圣殿得把他自己收拾得好一些。“特使给我蹭上的,我偏不。”圣殿的语调高昂像一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

刘邦看着台下那个还不能算上男人的男孩,神使鬼差地解下十字架,温柔地低头,系在那人颈上。他金色的碎发蹭他耳际,米金的长发落在他手臂上,合着苍白的雪色,刺目的猩红。耳际祝福的话语甜蜜而神圣,愿主保佑你,愿主保佑带着我希望的你。

那十字架在他颈上,闪耀着荣誉的光芒。少年愣了一会儿,随即歪着头笑起来。手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十字,表示他接受了这份光荣的礼物。刘邦也笑,他笑那少年惊鸿的眉目,笑少年深邃的眉目。

“不给我讲讲故事吗,特使?”他手轻轻碰了碰那少年的脸庞,倾耳想去听韩信低沉暗哑的嗓音。

“挺好的。”韩信跟他讲西十二区的故事,说他在那里看见的景色,那是与这东城完全不同的景象,春色在那里已经尚显,玫瑰带着冰霜点滴绽开了花骨朵,人语声绝,可那鸟兽仍嘶鸣,像古老的童话。军队尚未孤军深入,那样完全不同的西部,成了他远征数日最后一面的惊鸿。

分别是在下午茶后,圣殿享受与特使的下午茶。韩信爱吃甜点,那些点缀着奶油冰果的点心时刻被他捧在手心里。

“你怎么有时间请我喝这下午茶?”特使慢慢地挑剔着点心上的樱桃,好看的眉挑起,唇角有些上扬的弧度。

“想听故事,看看你也不错。”圣殿想想,认认真真地回答他。“不愿意?让福音来陪你喝下午茶也不错啊,你想听圣经吗?”

特使一个点心没吃完,盯着被咬了半个的樱桃,轻轻摇了摇头。“我对上帝很忠诚,神同样爱我,但是我不想听神对我念叨爱的圣律。”

圣殿因为他的俏皮话笑得仰躺在座椅上,窗外的清风吹过窗台点点积雪,揉和着平静温暖的两人的气息,吹开摊在台上的一本圣经,徐徐风声起。“爱的圣律?神的确有写在圣经里。”是福音的话,肯定把这样的话挂在嘴边往来反复,让你也印象深刻吧?

“当然。”特使拖长了语调答道,他骨节分明的手点上被吹开的圣经。“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不嫉妒,爱是不自夸,不张狂。不作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处,不轻易发怒。不计算人的恶,不喜欢不善,只喜欢真理。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期盼,凡事忍耐。”

新约,哥林多前书,第十三章。

 

“少了一句,特使。”

“是什么?”他笑得明媚。

“——爱是永不止息。”

 

 

03.

就连福音也曾经说过,爱是永不止息。

特使从进入教廷的时候就跟随福音学习圣经,如今他对那本小小的册子倒背如流,从封面到封底的每一个字他都虔诚信仰。如同福音所授,那本书上所有的文字,都是神对他的孩子最真诚的祝愿。

 

“愿您的国降临,阿门。”

 

你见过爱的模样吗?

有一天福音那样问他,坐在空旷餐椅上用餐的特使回头,迷茫地对他摇头。很感兴趣,我说,我对爱的模样,很感兴趣,我久仰其名。特使尽力用华丽的词藻解释,为了让话语传到福音那里的时候变得精致一些,而不是听起来像个没爱过的孩子。他神情不太自然,声音低哑为了掩饰年轻的窘迫。他尚且是个孩子,没有长大的少年将军,却又不能用少年将军的意气风发去形容他。

福音笑道,总会见到的,人的一辈子,总会见到爱的模样的。那是神对人这短暂的一辈子,最美好的祝福。

是啊,人这短暂的一辈子,总会见到爱的模样的。

他信仰神迹,所以他也信仰爱,信仰这个世界的奇迹。十二月已经冰封了太久,从新雪到隆冬,气温逐渐骤降。很多人熬不过这艰苦的冬季,可是熬过去的人,后来都成了时代的回音。那是神留下的希望种子,是改变世界的唯一方法。

“特使,你是被神选中的孩子啊。你要信仰神,要如神一般爱人,要掘弃你的过去,最后开创人们的未来。你将是新时代第一个神,也会是留名青史的最后一个神。从此往后,神的时代将结束,和平与爱,扬帆起航。”窗台上的积雪一点一点打下来成了打在心上的重石,年轻的特使手里的长枪凝固上了一些冰霜。福音余光所见,弯腰去抚化了点点冰痕,手搭在特使的摊开的双手上,画了一个公正的十字。

“希望到了那个新的时代,你会见到爱的模样。你所一直好奇的东西,愿主保佑你。”

特使出征前,圣殿同样祝愿他在凯旋后,如果见到了新的时代,要将爱的模样,一笔不差地描绘给他看。他说得兴奋,笑意一颤一颤的,靠近了栖在特使的肩膀上,轻嗅着他领口上还带着晨露的白色玫瑰。清晨尚未点起教堂炉火,尚未消融的冬意冷得叫人心底发寒,凑近了点的体息偏又辗转缠绵着融化了些许冰冷。“你为什么不自己去看爱的模样?”特使笑问。没有伸手推开那个金发男人,反而在他愈发得意往特使怀里靠的时候伸手虚虚揽了揽他,作势要将圣殿那件衣服重新披回他的身上。

“我看不出来,我很忙,忙得没时间去看爱是什么样子的。这个世界太乱了,我们在刀口枪尖,可能下一秒,你就找不到我了。”圣殿的脑袋照着他下巴顶,然后肆意地搂住了特使。身高压制让特使在那个男人的怀里喘不上来,连笑都笑得断断续续的。

“骑士先生——你是在跟我调 情吗?”特使没有拒绝圣殿逾越身份的亲近,那人点水一般的吻落在他的唇际,耳旁,他的眉目,他的颈侧。脆弱的颈侧暴露在圣殿虔诚的亲吻下,氤氲着暧昧的气息。

“答应我——跟你调 情是我一个人的权利吗?”圣殿问得随意,仿佛逾越身份给他带来的紧迫感也没有与特使一句两句嘴上快活来得痛快。“兴许是。”特使想了想,又认真地答他。“好,那我见到新的时代那天,一定会找到你,告诉你爱的模样,一字不差,一笔不歇,一语不迟。”

 

一字不差,一笔不歇,一语不迟。“那,你要不要在我告诉了你我眼中爱的模样后,也对我描述一下你眼中爱的模样?”特使掰正圣殿歪在怀里的脑袋,认认真真地问他。圣殿看他清澈得如同广阔汪洋一般的蓝色眸子,笑着回答他。“好啊,小朋友。一字不差,一笔不歇,一语不迟。我一生无谎。”

领我到初春的时候,看看爱的模样吧。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特使首次与范海辛照面,在隆冬,冬季的最后年月。最深的旬冬,新任教廷特使首次将手伸向无人管辖的血猎部分,他们存在这个教廷的最底层,有人说他们神鬼不分,说他们与吸血鬼同流合污,又有人道他们信仰神道,除暴安良。

流淌的时间长河走到如今,人类开辟了一片临时安全的西向暂居地,再往西,不知有多少吸血鬼,多少高墙隔绝的吸血鬼村落。强大的自然力量仍然保护着苟延残喘的人类,像是为他们积蓄最后的力量。范海辛是教廷的血猎,或者说是一个头头的地位。那个白发的男子总是醉醺醺的,自带一个酒壶——最近不知道这酒壶去了哪里,他兴许重新更换了一个。特使每次在教堂祈祷时遇见那出名的酒鬼血猎,甚至来不及跟他打一个招呼,范海辛就丢下包含着怜悯,仇恨,血色的复杂眼神绝尘而去。

范海辛向来不信神,他对神恨得彻彻底底,因此他同样鄙视跟韩信说话,那个特使眼里流淌出对虚无的信任太过沉重。韩信见过他砸酒壶,砸在神像上,麻木的神使只是简单而蔑视地看了一眼疯狂的血猎,如同不见般任由酒液玷污神像。特使自己去清理,反而让神使劝得烦了燥了,扔下扫帚就走。

但是特使总对那个来去自如的血猎异常感兴趣,他试图与之交流,直到他把范海辛从教廷外贫民窟的酒场子里带出来。范海辛喝得烂醉,剑在腰上摇来晃去,他一手搭着特使的肩膀,一手指着身后追来讨酒债的混混,轻蔑地比了个中指。

韩信只觉得这祖宗一个头两个大,后面的人追的越来越近,他生出了绝望到想把范海辛丢下的想法。那范海辛突然就大喊一声粗语,一脚蹬在后边人的身上,把后边的人上来一个蹬开了一个。两个人歪歪斜斜地跑到个不起眼的巷子,特使把范海辛往里一扔,自个也钻了进去。

“做什么啊,可怜又荣耀的特使先生?”范海辛被扔得酒醒了个大半,不满地到处嚷。特使把一个黑面包塞进他嘴里堵住范海辛企图的粗话满口。“救你,你仇家这么多?”

“没吸血鬼多呢这不…老子的剑下亡魂多少,排着队都塞满老子要去的地狱。”范海辛朝他辛酸一笑,起身想走。酒劲上涌,又跌回了草堆里。“可怜的,可恶的,特使先生。”

“我为什么可怜?”特使站着,眉目看着不分明。“如果你说我可恶,也许是我试图清理你摔碎的酒壶留下的酒痕。”

“什么可怜?”

“你说,可怜又荣耀的特使先生。”少年不怕花上点时间提醒被酒精熏的迟钝的范海辛,雪又开始下起来,连着巷子外嘶吼的打斗声。声声入耳,声声悲切。

范海辛抬头,又是一个让人不舒服的讥讽笑意。他翁声翁气地开口,甩了甩长剑。

“你怎么只知道你自己有多荣耀?你却不知道自己的可怜?新的特使先生,你是吸血鬼的祭品。”范海辛索性坐着,抽出酒壶又灌了几口。“你很可怜,但不是最后一个可怜的人,依然会有新的教廷特使上任——在你不知道以怎样的缘由死去后,你也许被吸血鬼围剿而死,幸运些留下一个全尸,不幸些连灵魂也没有了。你也许被大火烧灼而死,在大火中看见了一生的光景,看见了不少人丑恶的面容,看见了童年噩梦真实的场景,看见父母慈祥的脸庞,看见你的所爱——”

“看见她死在吸血鬼的手里,化成隆冬的风雪。”

“看见教廷的人畏畏缩缩,看见那个冰霜一样干净美好的姑娘被玷污,然后你留下一辈子的心理阴影,无力拯救,最后你死在大火里,死在一个永远解脱不了的梦境里。”

范海辛的眼中倒映着疯狂,血色,还有深沉的风雪。“爱是什么模样,你有真正的见过吗?”他的声音颤抖,控诉狂暴的风霜。“爱是圣经里,爱是神描述的那个样子,对不对?爱是凡事忍耐,爱是不计算人的恶?”

“爱是永不止息?”

 

特使没法回答,他无助地站在那里,范海辛尖刻的话语像十二月的冷风,刀刃一刀一刀刻在心底上。白发的男人还没有停止,那些悲惨,残酷的故事,如同流水一样流淌在这个世界上,流淌在苟延残喘的教会里,被教会雪藏,被人们当做神迹信仰。

“你知道我的爱人是怎样死去的吗?”

“她信仰神,她信仰爱,她是你一切所能见之最美好的样子,能够引领风霜杀死可恶的吸血鬼。可是后来呢?吸血鬼的伯爵向人类提出了虚伪的和解,只要求他们杀死那个为他们而战的姑娘。不知是谁辩驳她本就是中世纪的巫女,与吸血鬼此等生物无异——”

“她死在火刑架上,被吸血鬼一拥而上,吸干了血液,空剩皮囊。”

“最后我可悲地站在高处看着她的眉目,就像初见时那样安然。后来他们醒悟了,终于有人愿意敬仰她作为教廷特使的荣耀,可是已经晚了,她能回来吗,她能带着十二月的风雪回来吗?人性就像卑微的蝼蚁,时刻想着反抗,反抗后就是背叛,背叛后是死亡,可到了死亡后,才是你所理解的爱这种东西!”

“这个肮脏的时代,爱与死亡共生,长存,背叛和恐惧如影随形。你猜你作为这一代的特使,是怎样的死法?你可是一个孩子啊,你可是那个让神选中的孩子啊!”是,让神选中的孩子,就连那个女孩,在初入教廷那时候,也被冠以了神授——只有范海辛知道,不过是教廷高层为了她的风霜之力,不惜转让神授的名义。让她成为新一任的,新祭品,供奉人类肮脏的胜利。“你能想起来吗,究竟是谁如此残忍无度,将你授予神权,哄着你走上这条必死的路,你记得是谁吗?”

这世界上,总有人要被别人当做替罪羊,可他们明明没有罪,背负着那些莫须有的东西终其一生活在绝望与失去的阴影里。

范海辛惨然冷笑,酒气升腾混合着寒冷的雾气成了碎裂细小的冰霜,他脸上的伤痕昭示一切无谎,他的确经历了那个年轻女孩的死亡。“她不是让吸血鬼杀死的,她不是啊——让她离开这个美好的世界的,只能是肮脏的人性!”

范海辛歪歪斜斜地站起来,雪下得越来越大了,偶尔路过小巷的路人裹紧了衣衫,范海辛明显歪斜的动作也不值得引起他们的注意。在这个时代,保全自己都是难事,何况想着别人,做一个好人?血猎的脸庞被风雪打上了烙印,他虔诚地亲吻雪花,像亲吻久违的爱人,无缝而缠绵。

“爱是永不止息,在她死后的十二月,风霜不断此情。爱的确很好,很强大,可是爱与死亡共生,年轻的特使,你要尝试一下吗?”

 

04.

初春将至。

冰雪开始消融,伴随着倦鸟的声声啼鸣。冬眠醒来的动物活跃在郊区以外的安全线内,人们把这个初春定义成了拯救的“狩猎季”。东部城市幸存的人类重新执起武器狩猎,温饱暂时被解决了。人们说一切归功于荣耀的教廷特使,他将引领着巨大的,不知名的力量,战胜那些所谓不可战胜的吸血鬼。教廷为远征归来的特使举办了歌颂会,教皇亲自为那个年轻的米金发少年佩戴上金色的徽章,标榜他为家园而战的功绩。

特使高高束起的马尾在身后一颤一颤,彰显了他本人兴高采烈的状态。那个时候他仍然披着圣殿的衣服,圣殿思量良久决定把这件衣服无偿送给他可爱的特使。并且在他的少年的脸颊上留下一个温柔的吻,安抚他的血气方刚,安抚他自战场而来的戾气,继而为他卸下戎装。圣殿亲吻他的眉目,亲吻他的唇际。他把特使圈在怀里,他们在被锁住的教堂的长椅上像要将对方拆吃入腹,可耳边却又是温和的言语和窗外白鸽飞过时带起的淅沥雨滴。神见证着金发的男人对那个少年亲近的抚慰,光透过阴暗的橱窗碎碎地撒在地上。很特别吗,这样的事情?特使在圣殿耳边喘息着低问,随着男人的律动无谓地作了面子上的挣扎。他把自己更加送入圣殿的怀中嗅闻那人身上好闻的雪松气味。

不特别,永远有人崇尚欲望尖和温柔乡。圣殿闷声答他,埋在特使肩窝的金色脑袋乱蹭了几下。你很美,有战场的气息。

是——最独特的那一个吗?米金发的少年在喘 息低吟此起彼伏中轻声吐出微息般的话语。是,你自然是。圣殿将他抱得更紧,神像面前的背德的肉 体坠落愉悦深渊让信仰神的少年难堪,又被蜿蜒如蛇迹的快 感支配。爱的圣律在少年的脑海中狂热地叫嚣,金发男人有力的臂膀圈着他让他无从逃离,又沉溺在那人温润的汪洋大海里。他们交 颈缠绵,十指相扣,流连着疯狂而不死不休的情。白鸽卷起猎猎风声,倾盆大雨洗净了人的污秽,雷电嘶鸣伴随被进 入时的隐忍低泣,剧疼来临时少年湛蓝的瞳孔瞬然增大,又如同嘶哑倦落的幼兽一般无助。他眼中流淌着初见禁 果的欣喜与刺激,执手共登顶时特使甚至无法出声,哑着嗓子低唤身上人的名字,混合着不清不明的情愫和初见的惊鸿一面。

“这世界太危险,兴许下一秒,我就不在了。把你对我的赞歌留着,然后等你见到了爱的模样,再将其一遍一遍地颂唱给我听。”

我也不知道究竟是在什么时间,你的哪个动作,哪句言语,哪样举止吸引了我。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走了一半路了。

 

风平云息,白鸽落在湿漉漉的大理石地面上,温和的日光将开,黎明的白雾来的快也散得快,朦胧了湛蓝的眸子看不真切。那一日是圣殿的加冕仪式,老教皇退位,在神与人民的注视下,在教廷特使的保护下,天堂福音主持了圣殿的加冕礼,神承认新一任教皇的登台。圣殿与台上主持仪式的福音作了简单的交流后交换了一个吻面礼,特使离得太远,转身的时候只见到福音附在圣殿的耳边交代注意事项,而向来不是很注意形象的新任教皇敷衍地应着,伸手拍了拍福音的圣经,打了个响指。福音被他过分的动作惊到,后退了一步,皱眉显然是一股生气的模样,随即人流涌动之间,拉开了两人的距离,福音亦快步离开。圣殿明显是有些心急,想挤开人群追上福音,没想到拥上来的人劲大得可以,反而把圣殿越挤越往后边去了。

特使上前,圣殿余光见了他,勉强地展开一个笑容,目光还是坚定不移地朝着福音离开的方向。“你惹福音生气了吗?”特使斜睨他,圣殿摇头,沉默一两秒后又点了点头。他心急着去找福音,人群发出的噪音太大,他在这股狂暴的潮流中压根听不清特使说的什么。

中间又好像已经隔着山河万里,特使再大的声音也传不到圣殿那去了,圣殿等了一会儿在人群中努力与特使的目光交织,随后只能无奈地随着人潮挤过大理石雕刻的庭院高门。

有些事情,之后再说,也来得及吧。

“我去远征——我将要去远征了,教皇陛下。”特使在人潮中自顾自地低语,然后是无奈的笑意。他离开的时候,天色欲暗。白鸽被打湿的羽翼飞的不高,堪堪心惊胆战地落在特使的靴边蹦跳,提防着特使每一个动作,圆而小巧精明的眼睛瞪着特使,诉说着啾啾声里的百般春意。

 

05.

特使远征之处在远北寒疆,那就是上一任特使牺牲的寒冷北疆,他仅带领一支精兵铁骑,数月在刀枪剑戟错落间写下烈火浮屠燃北疆的神话。那时日的书信还尚未遍及,在一个夜晚他的军队与东城的教廷彻底失联。不得已,一队精兵只能够在充满活死人威胁的西部烈土上暂时驻扎,直至白鸽穿越茫茫雪原高山长风与大河,降落在远方西部的教廷屋顶上,他们才有彻底活着回去的希望。

人不能在饥饿交迫的情况下忍耐风雪交错的天气,特使深知其理,尽力给予兵士最好的礼待,可这茫茫雪原早没了炊烟的痕迹,找到食物谈何容易。这仍然不能防止人性的漏洞,一夜之间当偷窃食物的事件传开,夜色掩护下,军队离开的人数像在特使枪下倒下的吸血鬼般直线上升。多少人不辞而别,或是与凛凛的特使深拜谢恩后,跌撞地走出了雪原。

食物越来越少,天空阴暗,从未有过去那只报信的白鸽油亮的白色羽翼展开在天空的一端的景象。西部的春意没有那么快抵达,一队辞别特使外出狩猎的兵士被碎裂的冰雪埋在大河之下,他们在冰面下曾惶恐地挣扎,狰狞的面目透过透明的冰面清晰可见。另外的一队兵士在雪松覆盖的密林中遭遇流浪的吸血鬼,他们的血液因为惊吓而几近凝固,最后全军覆没。

当一千人的精兵最后只剩下特使一个人的时候,他忽然就觉得,死这样的事情,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坐在干涸血迹点缀着的冰面上,被濡湿的木材干燥的那一面正燃着星星点点的生命的续火,很快它将彻底熄灭,兴许让雨雪扑灭,兴许让韩信自己吹灭。冷与温暖交融的雾气渺渺里特使见的是东部温暖的初春,是神像慈祥而苍老的容颜,是白鸽飞起的猎猎风声,还有圣殿深邃的眼眸,好看的笑容。

上帝面前的失声呻 吟,神面前的坠落欢愉。

特使在风雪交加下抓不住那缕薄雾,那缕薄雾下荒唐情景也不见了踪影。冰霜冷凝了木料和漆黑的炭块,火再也燃不起来了。韩信的手放在前一秒还星点燃烧着的火焰上,宽容恩赐了火焰的死亡。寒冷侵袭他麻木的身子,侵袭他旧日留下的伤痕。冰凉从心底随着血液蔓延,过去与圣殿许下的三个诺言怕是难有实现的期限,那是一个镌留在教堂橱窗上的一个无期限的谎言。

他忽然就想起了,他眼里那个金发男人与他初次照面的时候。他意气风发地站在高自己不知多少个头的高台上,向他伸出了手。那时一面惊鸿,他眉目深邃,眼中的光芒足以让人沉溺。微弱的阳光都打在他所站的地方,雪意凉薄也侵袭不到他。他是教廷的教皇,是神授的领导者,是圣殿的光芒。

他想到这样,就失了力,倒在雪原的中央。天空的雷雨嘶鸣后,虹光微弱地架在天空一端。那只承载着美好希望与疯狂思念的白鸽穿透层层乌云与峻岭径直飞来降在他身旁,椽触碰着特使冰凉苍白的面庞。

特使没有醒来,他做着一个方寸大乱的噩梦。梦里有小时候母亲被吸血鬼杀死时候惊惶的神情,那吸血鬼优雅高贵地站在暗处,眉目不清。他伸手去抓紧母亲裙摆的时候已经太晚了,血色屠遍村庄,他却没死,有人救了他,教廷找到了他。行尸走肉地过去一天又一天,在终于睁开双眼认清世界的时候,第一个向他伸手的人,他在大雪中却再也看不清他的身影了。

特使也许是死去了,就如同范海辛曾说的,他终会有一天,带着荣耀孤身死在死神的亲吻下。死神也许亲吻他安然的眉目,在远方钟声悠远的夜晚,带他去了遥远的世界。

 

06.

 

教廷特使是一位米金发的孩子,他恰是正意气风发的年龄。他担任着由教皇所设置,神所授予的最危险而荣耀的职位。他将引领不知名的力量去战胜西部尚顽抗的吸血鬼余部。而那些吸血鬼疯狂而无人性,妄图在神的世界下蚕食人的土壤。

西部的吸血鬼是最不好对付的,他们最高的吸血鬼组织有着不亚于教廷的战斗力,其中更以百年前曾震惊教廷的德古拉伯爵为首。他是出了名的血腥伯爵,不择手段消灭了庞大的教廷军队,在教皇的确认下,整个教廷唯有现任的教廷特使能够与德古拉抗衡。

那时再次进入了寒冬,年轻的教廷特使眉目安然,穿上了不改的戎装。钟声下他下马与教皇辞别,教皇已经年迈,依稀能在他清朗的眉目中看到他年轻时的模样,像是百年前教廷还留存着的血猎余部那个最出名的血猎的模样。年老的教皇看着他尚年轻的面庞,忽然笑了起来,惊起风雪与特使的疑虑。

“荣耀的特使,你要记着。”教皇背过身去,冷风如同尖刻利刃般划在特使的眉目上。“你是那个让神选中的孩子啊。”

“如果有一日你战败了,愿你能回到这里,在神的面前宣誓你对你的所爱忠诚,你对这世界,对这需要被救赎的人类忠诚。神会赋予你最后的力量,能让你回忆一切,融逝去的一切为刃,最终的结局,由你选择。”教皇威严的嗓音震颤在雪色中,穿破重重阻碍震击胸腔。从未战败的特使不愿意接受自己拥有战败的可能,他宁愿与敌人同归,他也绝不会战败。

教皇看到他眼底微微透露的执拗,嘲笑与讥讽却并未出口。你与上一任的教廷特使,不就是被推荐,被拥戴着吗?当你与你的宿命接触的那一刹那,你的荣耀自有人评说,何必我与你多费口舌。教皇目送着特使策马离去的背影,风雪不闪躲。教堂门前的河徒留一场冰霜,踏上层层薄冰的时候,冰面上倒映着教皇年迈靡靡的面庞——风雪合着他的吟唱,浮冰沉鲤,有金光踏破山河缱绻而来。

那东方传说中的凰在巨大的风暴中与褪去岁月风华掩饰后年轻的白发血猎鬓颈缠绵,逐渐那风雪里走出的是奥尔良的姑娘,她向血猎伸出手,血猎也同她轻笑,随着流淌的碎冰河水共同逝去。大河破冰,河水涌动,人们惊异于深冬的这奇迹之景,要知东部鲜少阳光,潮水沉沦不知带去多少神的祝福。

“带我离开吧,我的爱人。”

有人发现教皇失踪,又有人说教皇在随军队出征的天堂福音的圣经上写下了对这个世界的预言。国都的人们不明事情发展,小心翼翼地谈论着几乎不可见的希望,教皇失踪带来的恐慌和骚乱是教廷遗留人员所想不到的。他们无力以对平民的质疑与暴乱,当夜便有粗民闯入圣洁的厅堂,占据了教皇的位置。教廷遗留的骑士将其斩首,恐慌下他们已经群龙无首,教廷特使尚处于与吸血鬼的最后一战,教廷空虚,无人管理。第二天早上,最后的防御破防,教廷已经被占领,狂暴的反动分子驱除了教廷的势力,他们将圣经烧成余灰,神像倒塌,神的时代岌岌可危。他们之中也许还有早已臣服于吸血鬼的人类,东部笼罩在冬季的血色恐怖中。

而最后摧垮了人类希望的,是教廷特使的战败。

特使在遥远的西部遭遇了由德古拉伯爵所发起的暴乱,在这场载入史册的首次巨大碰撞中,代表人类反抗的力量被削弱至近零点。德古拉强大的力量摧毁了特使所设置的全部防线,也造就了名留青史的最为著名一任教廷特使唯一一役战败。人们猜测他们的英雄死在德古拉的手中,也有人说他逃出了生天,相信他仍然能远渡山河之界返回东部,然后统帅三军,再击西南。

 

07.

一座西部的古堡本无可纪念,但若是有一位王在此处向另一位更加强大的王下跪,这座古堡能够载入史册。德古拉遣散随从一赴特使的邀约,他强大得令人畏惧,带着始祖一般的威严。那并不是特使真正的邀约,而是德古拉在将其八千死士逼至三十人后,特使亲临,以一次宴席换三十人安全离开的条件,下了邀约。德古拉万分感兴趣这一场输家的邀约,在他眼中放过那三十人不过只是放过几只虫子那样的事情,真正让他同意条件的只有教廷特使,一位曾经的故人,与如今的敌人。

冬天对于吸血鬼来说也不过只是名义上的季节变化,从满目浅绿春色色变成了单纯的冬白色,体温上无法被感知。再见特使的时候他衣衫单薄,褪下戎装后只有单一而已经变得肮脏的衬衫。被逼至绝路的特使没有投降,也没有选择直接了结性命,他只是安静地等着德古拉亲手束缚住他,然后向世人展示人类的绝望应该怎样被具体表现。德古拉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特使没有向前几任教廷特使那般自尽,他一点也不欣赏这位特使如同隐忍苟活一般的选择,但他还是乐意在宴席上对特使几近羞辱,往日的情愫并不能成为如今放过信仰上帝的人的理由。因此在特使请他走上主位时他讽刺地笑看所见满目伤痕的特使,德古拉对情这种东西感到无法理解,因为真正的情,大概早就逝去了。而存在于对特使的情,说是恨也可以,说是厌恶也可以,说是病态也好,只因为特使亲手害死的是一个无法割舍的思念。而这个无法割舍的思念,承载着真正的情。宴席上德古拉言语几番勾挑,激烈的冲突里伯爵束缚住特使的双手,膝间发力突然至特使的腿窝,致使毫无防备的特使身下一软,跪在了伯爵的面前。特使只是带着迷茫的麻木眼神看着他的动作。

“你不必与我提往日的情分,如今我是我,你是你。我与你生死相隔,你是活人是骑士,有温暖的体温。而我是恶人死者,春冬无差。”

宴席安然退幕,与预料无差,全程无话的特使就像一个哑巴,欣赏着德古拉对食物的暴力美学。那是怎样的活地狱,男女老少被关押在牢狱中,一个个被扔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干枯的皮囊,放血的场景是特使被束缚着跪在地上看到的。德古拉只是轻轻地笑着摁住特使的头,逼迫他睁眼去看,逼迫他亲耳去听,劝声低柔缠绵。动作狠厉又不失温柔,旧日情人般的力度搭配上眼前的地狱,特使也只是麻木地陪着德古拉冷笑,眼神里失去了希望的光芒。“你不是要拯救这个世界吗,特使,现在机会在你手上了。你怎么拯救,你有这个能力吗?”

“说到底,你也不过只是一个可恶的小虫子,只是有了一点反抗的气力。”

特使被德古拉打入阴暗幽深的大牢,在中世纪的贵族城堡中那是被用以关押恶人的牢狱。伯爵偏不杀他,玩弄着人类最后的希望。终年潮湿阴冷不见天日,如果德古拉某一天兴起要求给大牢放水。没过小腿的水池里有吸血的蚂蟥,只要被吸附住,迟早变成白骨皮囊。特使在那阴冷的地牢里待了六年的时间,衣衫褴褛瘦骨嶙峋不见人样。而六年哪里那样容易度过,德古拉总会找各种各样的理由折磨他的神经和意志,直到经久的疾病侵蚀他的面容和气管,舌尖被烙铁烫过导致最后终于无法言语。

特使成了一个哑巴,但这与他之前无异,因为他从不开口。只有偶尔几次德古拉听见他朗诵圣经的低语,声音温和安然,就像他从来没有受过降世的苦难和生而为人的原罪,没有受过这样无人道的折磨,没有恶意环绕的世界。特使温和的嗓音里有东部暖和的十二月,白色玫瑰第一次在这个冬季盛开,教堂礼拜和缓的钟声,赞美的颂歌,燃起的炉火,雪花在教堂透明的玻璃天窗上留下缠绵的影子。十二月的东部村落灯火阑珊,炊烟在那个残酷的时代丝缕升起。低语后他就再也无言,沉睡在阴暗的牢里,等到接触到冰冷的水时才疲乏睁眼,麻木地僵立在牢狱中央凸起的台上。

德古拉不知道为什么他的求生欲仍然如此之强,特使明明就不应该拥有。伯爵指责教廷,指责特使,指责他所能指责的这个世界。

“教廷只是走狗,百年前福音死的那一年我被陷害在西部,而你明明重兵在手而且能够赶到福音身边救了他,你没有去。福音死了,圣殿之光也就死了,现在只剩下你了。你不觉得愧疚吗,你不是要拯救这个世界吗,那你能拯救我吗,能拯救福音吗?”特使勉强还有一星半点的意识,迷茫的雾气在他眼底徘徊,后来尽数散去了,他闭了眼。

德古拉想毁了特使如同汪洋大海一般的眸子,于是他便毁了。特使眼前只有了黑暗,耳边什么也听不见了。他还能执笔,还能枯骨一般的指节点在特殊木质的板上勉强辨认字迹。他的心灵仍然可以朗诵圣经,他的眼睛仍然是无暇的蓝,只是缺少了真正能够看到广阔世界的部分。第一年他被毁了视力与说话的能力,第二年他大病一场无人医,第三年他勉强成活跌落水池,第四年他独自被囚禁在最深处,第五年他倾听上层被放血的人绝望凄厉的尖叫,第六年德古拉的剑对准了他的日渐衰弱跳动的心脏。

“你该离开这个世界了,韩信。”德古拉的嗓音温和低沉却又带着往昔憾事的叹。“很荣幸我们曾经有过情的存在,但你杀死了真正的情,那就对不住了,你走了以后,我长生万年,孤独终老。希望你即将死去的今天,你能找到圣殿之光,还有你抛弃拯救的天堂福音。”

你还有什么愿望需要许下吗,在你将死的今日?

特使的眉目安然,无神无光的双眸没有办法聚焦,就堪堪投落在德古拉的剑尖。特使的计划尚且找不到实施的机会,远在东部的教皇曾经告诉他——假如有一天特使战败了,他如果有办法回到东部的教堂,在神的面前宣誓对所爱忠诚,对这世界,对这需要被救赎的人类忠诚。神会赋予他最后的力量,能让他回忆人生一切,融逝去的一切为刃,最终的结局,由他选择。那是能够改变这一切的神的力量,他苟活了六年,只是为了寻找一个机会回到东部,重新拥有力量,一切就会重新洗牌,他不会输在德古拉的手上。

于是在木板上他艰难地写下了不成样的句子:“带我回到东部的故乡,谢谢你。”

 

08.

德古拉同意了,因为特使根本不可能有逃脱的机会,而德古拉随同特使进入东部完全是挥手就能办到的事情。混乱的世界已经无人能够对他出手,那些低等的血猎连近身的机会都不可能拥有,而教皇失踪,教廷已经被粗民占领。于是他便带着韩信从西部渡过远洋,利用始祖级别的力量扭曲时空,捷径到达了荒芜的东部平原。雪还在不停地下,特使提出要去一趟教堂,德古拉认为在死前最后缅怀一次特使所信的神也无伤大雅,至少也是忠诚到死去的一种标志。德古拉对特使在木板上的那一句谢谢感到莫名其妙,在遭受了如此多的苦难后特使仍然能够道出谢谢一词,甚至没有带着可见的仇恨和凄厉,只有和缓的书写。德古拉猜这大概又是圣经里教育的,某些待人处事的话——什么对你的敌人仍要宽恕,愿爱的国度降临之类的空幻话。

白鸽落在积满灰尘的大理石地板上,被特使和德古拉惊动后飞离地面,在树梢枝头嘀嘀咕咕着仿佛见到旧日的友人。在一切故事过去了如此之久后德古拉依然认为这教堂有些眼熟,不同于其他的教堂,也许是因为它即将成为特使的死去之地的缘故。特使推开了未被上锁的教堂大门,磕磕绊绊下摸索到了祈祷的位置坐了下来。他柔软的米金色长发上倒映着透过彩色橱窗洒下的滴滴点点碎片状光影,神父没有就位,空荡荡的教堂里只有特使一个人坐在祷告位上,德古拉站在远远的教堂门口看着那特使。特使已经无法发声了,唇舌碰撞的磕磕绊绊下也只有单调的无言,他心中满怀的是对即将掌握在手中的胜利和主动权的渴望,只要有了最后神的力量,改写战局,甚至在这里直接封印德古拉也是完全有可能的事情。而这六年他受的所有苦和疼,必将百倍奉还!

他许诺忠诚于神,忠诚于世界,忠诚于需要他救赎的人类——在心灵狂暴而急切的呐喊下他对神宣誓,狂风暴雨在心底卷起,喧嚣的脑海中腾空而起的是什么?他猛然发现雾气遮掩中像是一幅幅画面闪过,在风暴中他不顾一切地要睁眼看清那些快速闪过的画面。黑白交织的画面中是年轻的孩子,像他又带着他已经被抹去的朝气。米金色的头发和相似的脸庞不由得让他愣神,恍惚中他只觉得画面陌生又熟悉,真实地存在于脑海中。那年轻的孩子过去了,一道光的照耀下一个少年盛装登场,在最深的隆冬。一个称号圣殿之光的金发男人的邀约,邀请他进入教堂,推荐他以教廷特使的职位。教堂礼拜和缓的钟声,赞美的颂歌,雪花在教堂透明的玻璃天窗上留下缠绵的影子。十二月的东部村落灯火阑珊,炊烟在那个残酷的时代丝缕升起,白色玫瑰花在这个冬季第一次盛开,金发的男人在教堂祷位上坐着,拿着一本圣经,抚摸着米金发少年旧日的眉目安然,笑着说此爱当好。

此爱当好,此爱无双。他听着这样的话几近落泪,从未有人向他如此许诺过,那样的温暖却是存在着的,真正存在着的。他想大声地呼喊,他想走出这片风暴——可是没有人来救他,那个金发的男人转过头来的时候,那眉眼像是油画里的精雕细琢,分明是德古拉的脸庞,折磨他的德古拉的面容就算化成了灰烬特使也无法忘却。那是地狱凡间一切的噩梦。他像是从一个深渊大梦里清醒过来,可是风暴不停,他惊惶地后退,不敢接受在那金发男人怀里的白金发少年,有着和自己别无二致的眉目。

有着海一般深邃瞳孔的特使带着满身血污与连胜的战报从战场上归来,在人们激动而疯狂的呐喊下卸下盔甲,眉目安然。年轻的特使走向高台上的圣殿之光,那个金发的男人正手持巨剑为他准备接风洗尘。圣殿之光看着台下那个还不能算上男人的男孩,神使鬼差地解下十字架,温柔地低头,系在那人颈上。他金色的碎发蹭他耳际,米金的长发落在特使手臂上,合着苍白的雪色,刺目的猩红。耳际祝福的话语甜蜜而神圣,愿主保佑你,愿主保佑带着我希望的你。

回忆如同潮水一般涌来,凄凉如同早已逝去的年华。画面飞逝间不知是谁的声音低语,诵读着哥林多前书的第十三章。书页翻动的声音和下午茶时轻声玩笑。教堂外白鸽卷起猎猎风声,倾盆大雨洗净了人的污秽。是谁哑着嗓子低唤身上人的名字,混合着不清不明的情愫和初见的惊鸿一面。回忆里有人说,“这世界太危险,兴许下一秒,我就不在了。把你对我的赞歌留着,然后等你见到了爱的模样,再将其一遍一遍地颂唱给我听。”最后冠冕新王,戎装出征,白金发的少年倒在雪原上,再也没有回来。

 

他曾经有一位骑士朋友,后来流离失所,故人不识,再见争锋相对,才知情之一字写来空洞。

 

09.

死神亲吻他的眉目后没有带走他,很久后有人蹲下把他从雪原上拉了起来。来者是一个白发的少年,穿着打扮也只是教廷血猎的模样。他把特使传送回到了教廷,走前画面上留下的是血猎嘲讽的笑。陷入画面回忆的特使在风暴里挣扎,他越来越接受不了充斥的记忆画面,从开始,到结束。血猎一切做完后吩咐神使将昏迷的特使埋藏入冰窖冷冻了起来,百年更迭过去,世界万千变化,少了特使的人类陷入恐慌,老教皇驾崩,圣殿之光与天堂福音出征后皆未归来。天堂福音死于征伐,圣殿之光变成了德古拉伯爵。特使陷在风暴中,看着绝望的圣殿之光接受了始祖的力量,完成吸血鬼的蜕变后,变成了折磨特使六年的伯爵模样。特使忽然想大笑起来,原来德古拉如此折磨他六年只是因为天堂福音的死亡,只是因为特使没有能在自身昏迷被藏入冰窖的情况下手握重兵去救天堂福音。白金发的少年在风暴中笑着笑着就哭了,眼泪划过脸上的伤痕痛感袭人,无动于衷,只是因为六年了。

六年了,所有痛感都失踪了。从他的眼睛,到他的舌尖,到他的心脏,到他的手脚,到他的全身每一个位置。

谁都没有错,谁都被伤害了。死去的人无法言语,活着的人放弃希望。

那该是一种怎样的委屈和屈辱都已经无法被言说了,就像圣殿之光其实一开始就没有对他有情有意,假以神授也不过是为了将他作为扫荡吸血鬼的利器而已。优秀的猎人笼络弓箭与猎狗为其射杀奔跑的野兔,当野兔被屠杀殆尽,弓箭被折断藏匿,猎狗被屠杀烹煮。

有人的心里,早就没有了什么深爱的模样。而一个哑巴,又怎么述说那点爱的模样呢。

他还是那个孤独的少年,那个至死也没有见到爱的模样的少年,那个背负诅咒的教廷特使。“我自知我无力相配,卑微的爱也就藏在教堂窗壁古老的壁画中。我身心疲惫,你冠冕新王,给予我的衣服盔甲,永远合身。给予我的圣十字架,相伴相随。给予我的承诺,你却丢了,我也无法实现了。”特使已经无法一字不差,一笔不歇,一语不迟。而仍然可以做到的人,已经忘记这样的承诺了。“爱是求而不得,爱是深藏不漏。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不嫉妒,爱是不自夸,不张狂。不作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处,不轻易发怒。不计算人的恶,不喜欢不善,只喜欢真理。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期盼,凡事忍耐。”

爱是永不止息啊。

 

风暴平息,再无波澜,直至最后,神的力量并未降临在特使的身上。

他睁开眼是一片黑暗,没有光,耳边也无人,黑暗是最辽阔的不朽,就像旧日情人那样让人无法割舍。他总觉得白鸽在唱歌,歌声温柔而清灵,唱着十二月的大雪,唱着冬季第一支白色玫瑰的盛开。唱着三月的小雨,唱着春季大河破冰的广阔。他曾经有一位骑士朋友,那位骑士朋友赠他白色的玫瑰,金色的徽章。可是最后他又知道,他从来没有一个骑士朋友,赠他以玫瑰,邀他以春意。直到特使的世界颠倒,也没有什么爱的模样,徒留冬日冰凉的回忆。

“希望到了那个新的时代,你会见到爱的模样。你所一直好奇的东西,愿主保佑你。”

脑海中忽然回想起那巨大的风暴中有人对他说的,言辞轻快,声线温和。他忽然就想到,原来直到堕落的尽头,福音也尚未知道圣殿于他的情——他又想起雪原上那场方寸大乱的噩梦,那究竟我自己追求的是什么呢,是一段卑微而不可见人的故事吗?还是一点暖意,一点活下去的希望。他怕是那后者,当他尚年幼的时候有人救了他,他亲眼目睹了母亲的死亡。他把母亲葬在高岭上,信誓旦旦地对故去的母亲许下鸿鹄之志,接着他度过的是无法回首的幼年,一个雪日的黄昏,一块黑面包的到手,一个人的初见惊鸿。

那一面惊鸿,到底是怎样让人欣喜的景色?想他言笑晏晏,眉目似剑锋镌刻,一笔一划翩若惊鸿。想一场大梦有日可期,系颈的金色十字架,恢弘的白色穹顶。他的感情和心脏到底死在了六年里,并且再也无人能够将灰烬抛扬在天上加之大火重新灼燃。有一场梦做得太深,有一场情说来无用,记忆里苍白的圣经诗句也纾解不开啊。他猜这一场梦到底是要做完了,模糊的视线交织里有黑暗的人影覆在他身前,胸腔冰凉下温热的心脏抵着冰冷的剑尖。眼前人好像在说话,可是他听不见也说不出,他也只能报以一个安然的微笑,就如同很久以前有人对他说的此爱当好。

他听见神在呼唤他,是大雪那日亲吻他眉目的神。善良的神问他这辈子的遗憾——“我没有见过爱的模样。”他回答,你知道教廷特使最后该怎样死去吗,他们死于这个世界的荒凉,死于天真和隐忍,为人类的恶与愚陪葬。

 

10.

德古拉对特使最后的全力一击是被十字架破灭掉的。

当特使随身佩戴在胸膛前的十字架碎裂后,就再也没有保护他的东西了。轻微的碎裂声后德古拉看见特使虚弱的身子颤抖了一下便没了动静,那人既看不到什么,更加听不到什么,却能感受到十字架的碎裂和剑尖逼近的紧迫感。德古拉知道就算再伤那特使也已经没意思了,他身上早就沾满了与吸血鬼相似的气味,迟早会有人找到他然后接下来那些愚蠢的人会做什么就由天说了。这也当是留给故人最后的温柔吗,德古拉笑出了眼泪,他真正在意的人,早就不在这个世界上了。爱之深,恨之切,爱由逝去的人背负着,他把剩下的恨都给了特使,无端地,缠绵地。已经忘记过去的人只怕还活在过去的人像个疯子,而那个忘记过去的人从来不杀疯子。

他想那些人类啊,总会记得特使曾经勇冠三军,也会放他生路。十字架碎了,特使也毁了,他只能孤独万年了。

 

离开的时候德古拉关上了教堂的门,特使独自坐在教堂中。他不知道为什么德古拉没有对他下最后的死手,说来可笑,最后一击击碎的,也不过是当年圣殿之光为他系上的十字架罢了,圣殿之光和德古拉伯爵,又怎么能说不是同一个人呢。怪只怪,他还能说话的时候没有言语,他还能看见的时候没有记下故人的容貌。冬天想来还是没有过去,一切也还是那样的冷。愿你仍然能记起深爱的模样,然后向我曾经深爱的你说声再见。

我们的故事如同一场温柔的旧梦。

后来的事情特使不想知道也没有力气知道,他真正地睡了过去,安然而平静。在一次又一次濒临死亡后他终于放下了这辈子的执拗,神没有来,他登上东部雪国的列车,走马灯闪烁在眼前一阵接着一阵,风暴再起,年轻的特使从传说里倒下,留下的只有破碎的十字架与一场谁也不知道的故事。他也许曾经有一位骑士朋友,但他的骑士朋友却再也不会知道,特使所见过的爱,到底是什么模样。

爱的模样,也许只是那位骑士朋友的名字,也许只是与那位骑士朋友在教廷恢弘的白色苍穹下,颂着爱的圣律,相思的十诫。

他忽然希望一信相寄,只以友人身份,而不敢妄以情之一字。可既然已经睡了,那便睡了,何以书信寄情仇。

 

11.

“我是范海辛。”

德古拉离开教堂的第二天,拦下他的是一个看起来有些本事的血猎先生。决定让他说话的理由仅仅只是因为德古拉非常感兴趣这个能够穿过他能量屏障接近他的血猎,而对方看起来并没有什么恶意。我知道你是谁,血猎温和地开口。德古拉只感觉好笑,如果一个血猎不清楚吸血鬼的王那么就不算是一个合格的血猎了。他没时间和范海辛纠缠,那血猎倒是闲得一无是处,跟在他背后一直走到了城门口。教堂的影子在城门口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再向前就是无边无际的雪原和充斥着吸血鬼的西部世界。

德古拉不耐烦地看向血猎,他只想知道这个血猎到底在耍什么花样和小把戏。那血猎踌躇了一会儿,抬眼看了德古拉,欲言又止。就在德古拉最终失去耐心的前一秒,血猎拽住了他的手臂,向他大吼了一声,特使先生在火刑架上。

你知道他?德古拉停下脚步刚刚想反问,又被话里的信息有些震到。他没有想到找到特使的人会直接将特使绑到火刑架上,那些自诩学习了神的慈善的人们在知道特使与吸血鬼接触后,恐惧让他们抛弃了信义和往昔追捧特使的情——这世界上的英雄自然不差特使一个人,只要下一个英雄仍然存在,人类就不会被灭绝,吸血鬼会在正义的势力下低头。这人类的逻辑只是让德古拉忍不住笑意,他狂妄地笑着只因为他们即将因为莫须有的罪名杀死他们曾经的英雄——教廷特使也好,圣殿之光也好,天堂福音也好。

原来那就是人性啊。

血猎很诧异德古拉的笑,他忽然像急了似的想推搡德古拉去往教堂的方向。德古拉回头用力从血猎的急切里抽回自己的手,你不去找他吗,你不去救他吗?血猎急匆匆的话只是让德古拉感到讥讽,这样的话在圣殿之光赶向天堂福音的时候也想问教廷特使,可是有回答吗,有回音吗?

“我为什么要去救他?”德古拉好整以暇地讥讽笑着问血猎,血猎被话噎着一口说得不完整,只吐出了几个语气词。他说他不敢确定,但是他认为德古拉应该去救特使,因为血猎本人的一个梦。“再不去就来不及了,你去了我把这个梦告诉你,这个梦很离奇。”血猎看似是用尽了所有的劝说技巧只为了劝德古拉。德古拉对一个梦当然不感兴趣,可是就在他转身的时候,身后远远腾空而起的大火吸引了他。

他转身向那教廷的方向,那里高高的十字架上俨然是那位曾经的故人,不再年轻的特使眉目安然,雪细细碎碎地铺在他米金色的长发上。就像人间失格,就像他在彼岸的世界远不可及。远望的时候他才发现特使像是已经睡着很久了,并再也没有睁开他那双好看的眸子。圣殿之光曾经为了培养对付吸血鬼的教廷特使,与其演了一场戏,可是假戏也会真做,虚情在日夜的相处中也会掺杂了一丝真意。他的记忆里关于特使已经黑白一片,在已经过去了四百年后他再次看见特使,愤怒与仇恨充斥了他的脑海,使特使聋哑失明后刺碎的是他曾经送给特使的金色十字架。

爱究竟是什么模样?

恍惚中他忽然记起这样的一个问题,四百年让他的记忆与感情变得无端模糊,他再也想不起来他给了谁怎样的回答或者谁给了他怎样的回答。爱只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不嫉妒,爱是不自夸,不张狂。不作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处,不轻易发怒。不计算人的恶,不喜欢不善,只喜欢真理。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期盼,凡事忍耐。还有一句他再也想不起来,也许那句话并不重要,又或者也许那句话才是最终的精髓。直到最后,直到特使即将死去的今日,他仍然没有见过爱的模样啊。

“来不及了。”

血猎凝重的话语将德古拉从四百多年的记忆里拉回,德古拉才恍然发现那十字架上的人已经坠落了下去,那也只不过是几秒的时间,化为灰烬。莫名的恐惧和空旷的心底,尖叫喧嚣忽然充满了德古拉的脑海,那个人是真的死了,那个四百年前的故人,那个年轻的特使先生,死在火刑架上,死在曾经拥戴他的人们手上。可是他终于死去了,就像德古拉一直希望的那样,德古拉却在意识到他死去的那一刹那慌了,面前的细雪和村落里袅袅炊烟,四百年前的回忆到底讲述了些什么,他再也分不清了。

 

12.

酒馆里范海辛讲了一个漫长的故事。

故事里有年轻的特使,有圣殿之光,有十二月的风雪。十二月的东部村落灯火阑珊,炊烟在那个残酷的时代丝缕升起,白色玫瑰花在这个冬季第一次盛开。有一位特使倒在冰原上,有一个人救了特使,然后在特使唯一一次的失败中,他输给了德古拉伯爵。范海辛感叹于特使一如既往的执拗和他于德古拉伯爵的无法言说的感情。范海辛岂会不知特使仅仅只是教廷的骑士,手上有肮脏的血污,身份不能与圣殿共登堂,只能与伯爵刎颈长眠,可是他没有。

“我是加百列的转世,曾在四百年前同样作为血猎遇见过教廷特使,我的爱人是于他前一任的来自奥尔良的特使。在冰原上我救了特使并且在他封冻的期间轮回四次,第三次的时候他醒来,而第三次我的身份是教皇。他的失败,正是在我第四次转世开始时发生的。如今站在你面前的是第四世的我,通过梦境继承了我前世所有的记忆。”范海辛言辞温和,眼中带着若有若无的讥讽。“诚如您所见,在圣殿先生死亡的那一刹那,教廷特使处于沉睡封冻的时候,福音死于征伐,德古拉伯爵出世。如果我没有说错,想必站在这里的,该是四百年前曾经的圣殿先生。”

“这同样能解释,为什么特使在做了那样多帮助人类的事情后被人类所杀死。特使在经过长时间的封冻后损失了记忆,为他植入记忆的渠道是我逝去的爱人来完成的,东方的神明拥有无与伦比的力量。可是四百年过去了,怎么还会有人记得他的所作所为。又怎么还有长存的感情呢,人不是像我们这样的怪物,他们信奉上帝的爱信奉一辈子,因为他们的一辈子太短。新的一辈子却也不能继承上辈子的记忆,而永不止息的爱,只适用于疯子和怪物。”

爱是永不止息啊。

范海辛带着酒离开的时候,德古拉尚未从震惊中缓过神来。但是如何咆哮与毁灭都再也没有用了啊,死去的人不会再回来,四百年前爱过的年轻的特使先生,做过的每一场戏,金色的十字架与白色的玫瑰,恢弘的教堂穹顶,十二月的大雪。他逼死了特使,就像他曾经逼死了自己。四百年前的初见他再也不记得了,那人米金色的长发和言笑晏晏。

四百年了,他不是疯子也不是怪物,德古拉从来不是痴情种。

特使却既是疯子又是怪物,而初见一惊鸿,二见是承诺,三见以命许。

 

“你有没有见过爱的模样?”

 

13.

“人类快要灭亡,新一任教廷特使已经准备上任了。祝福这一任的疯子吧,希望这一任的疯子不会死在他的所爱面前,不会看着所爱因他而死,不会因为所爱而死。希望爱与和平的新时代,扬帆起航,而吸血鬼和神权的时代,是时候落幕了。你觉得呢,拥有着这个世界的王?”

 

新上任的教廷特使是一位贵族的大小姐,她飒爽的英姿与她的铁骑曾踏过西部山河,沿着其上每一任特使留下的踪迹,扫荡过吸血鬼凶恶暴动的地区,将东部人类生存的堡垒扩到到前所未有的领域。

但这都是这个世界的后事了。

德古拉收到过来自天堂的信,写自前一任教廷特使,收信人是圣殿之光。他不觉得诧异,那封信就被保存了下来,牛皮纸上分明的字迹如同刚刚干墨,并且似曾有人抚过。

 

他也遇到过一个孩子。

吸血鬼反攻东部的时候屠遍一个人类的城镇村庄,在活地狱一般的尖叫哭喊中德古拉亲眼见到一个吸血鬼杀了一位妇人并饮之以血,德古拉走过去的时候那个吸血鬼本来还想鬼鬼祟祟地杀死什么,但德古拉的气息进入屋子时他放弃了,始祖一般的威压让他丢弃到嘴的猎物而逃。进屋时德古拉才恍惚发现的那个孩子,他睁着眼似乎还尚未从被袭击的恐惧中缓和过来,米金色长发的孩子对德古拉蹲下身抚摸过脸庞的动作毫无防备,也无法有所防备。那孩子有着蓝色如同广阔大海一般的眼睛啊。

大雪混合着风雨的声音淹没了孩子本就微小的声音,那段对话听得也是不清不楚了。

 

“我叫德古拉,你叫什么名字呢?”

“…韩信。”

 

 

好久不见,特使先生。

我的孤独终老,你的情之一字。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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