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鹊在云上架桥。

【枭羽】答案

*1w5+,he,多时间线叙述,私设如海。





summary:迪卢克和凯亚发现父亲不经意间提出的某个话题曾经贯穿过一些温柔的青春。






“人们一般会如何表达对他人的感谢、思念,以及种种温柔的情绪呢?”父亲在晚餐后闲谈的间隙里提出这样一个问题,莱艮芬德老爷兴许只是无意之谈,站在餐桌前的女仆长爱德琳却不由得蹙眉,她显然是担忧的,这个看似简单的话题对于餐桌边上的两个孩子来说显然过于宏大,他们通常会因此有极长一段时间的争论。在听到莱艮芬德老爷提出的这个问题的十几分钟前,远方蒙德大教堂的钟恰恰在晚六时鸣响,今夜餐前的弥撒气氛庄严,她很高兴看到两位小少爷在今日的晚餐席上认真细致地完成祷告仪式,而不是如同公学尚未完全结束的某一学期日里彼此对餐前祷告心不在焉,却又悄悄地在桌布底下勾起指头,约定明日捞贝壳、捉螃蟹的地点究竟是在流水潺潺的鹰翔海滩,还是美丽广阔的果酒湖边。即使小动作极其细微,还是叫爱德琳发现了端倪,一开始她坚持满分的责任心,在两位少爷餐后预备进行乐理课时屏退外人,低声提醒他们关于晚餐祷告仪式的礼节不当。莱艮芬德家的长子迪卢克常常显出一份柔和的歉意,他向爱德琳致歉,并保证下次绝不带头再犯。次子凯亚的表现也与之一致,不同的地方大概就是不会跟着迪卢克再犯。爱德琳没有不信任他们的歉意,然而在许多次同样的反应来看,他们根本明白这样是不合礼的,却每次都把规定抛之脑后。迪卢克坚持同他的义弟——同时也是莱艮芬德家的义子凯亚,履行着二人不成文的约定:非要在餐前祷告时开点小差,在爱德琳要责备他们的时候,又猛然想起这不过是两个孩子的拉勾许诺——起誓明日捞贝壳的地点会在他们都十足喜欢的某个河滩边。她于是再不忍多责备了,她总是爱护两位少爷天真浪漫的童年。久而久之,她也对他们餐前祷告偶尔开小差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爱德琳即使很难理解为什么小小的约定不能在闲谈的时候提出,她却依然尊重她得到的看起来顶幼稚的解释。“巴巴托斯在上,我们实在是有太多的话要说啦!”迪卢克热情地回复她,他此时还在费劲地研究领结的绅士打法,将小领结弄得一团糟。而迪卢克总是容易忘记约定的地点,所以他们才要在弥撒仪式这样重要的时间里重复。凯亚对她补充道:迪卢克常常只记得每一天的剑术课内容。

“这不公平。”迪卢克在房间的那头叫嚷,他的声音穿过凯亚不经意间敲出来的几个小小音符。“凯亚才是不关心去哪里的那个人,他居然认为果酒湖边也会有鹰翔海滩上的贝壳种类,果酒湖边根本就没有贝壳。”然而他句末的尾音飘扬起来,因为凯亚带着柔软的微笑地走过去,坐下来帮迪卢克整理那个糟糕的黑色领结。迪卢克乐在其中,小声抱怨领结在他手中从不听话。于此,他们间的话题旋即又转变成其他的方面。爱德琳为他们分别摆正钢琴架上的曲谱,嘱咐他们一些注意事项,即刻带着愉快的心情道别,不打扰两位小少爷许许多多说不完的话与他们无比重要的交流时间。



回到莱艮芬德老爷的那个问题上,在性格上迥异的两位少爷一定会有不同的回答,在他们发现彼此的不一致后常常很难说服对方。最后他们会把两个答案凑在一起递交给他们共同的父亲克利普斯。也许这个答案有时像合不拢的拼图,“缺失”是永日存在的,不同的系列混杂在一起,却有某种绮丽的美感;也许这个答案在二者拼合后竟意外的合适、自然,仿佛浑然天成的璞玉,给人“理应如此”的错觉。和爱德琳预想一致,迪卢克率先高声发表了他的见解。迪卢克坚定地热爱着壮阔的一切,大海、群星、狂风与如烈火的晚霞,他的大致答案与这些肆意张扬的元素不谋而合,如果要表达对一个人的感谢与思念,以及种种温柔的情绪,他会奉送炽热的美景。“为何不与我们详细地谈谈呢,迪卢克?”克利普斯老爷将烟斗轻轻地放置在桌绒上,他说:“怎样才是炽热的美景?显然壮丽风景会勾起人们美好的记忆,这是我完全认可的,或许也仍有些更加细致的考量。”他示意爱德琳帮忙拉开垂落的窗帘,并重新拿起烟斗。在彩色玻璃窗的倒映下,蒙德的月亮高悬在七月份的夜空中,月光就在晚风里无穷尽地流浪。迪卢克怔怔地望着那缕失落的皎白月光,他被什么东西绊住了,是他此时还尚不能明确的。因此他满怀歉意地告知各位,他无法解释,这就是所有的答案。

“我们都会尊重这个答案的,但月亮不止在今夜,明日也会有。”克利普斯老爷打趣道。“权作今夜的月光太过于明亮,使你一时半会忘记想要表述的答案啦。”他慈爱的目光移向另一边的义子,后者正在摆弄桌面的精致烛台。凯亚看起来有些紧张,至少没有完全的放松自在,他不自觉从烛台上移开手,蓦然垂下,又再次将手放在桌面上。直到爱德琳为他和迪卢克分别端上两杯新鲜的葡萄汁,他向爱德琳道谢,爱德琳亲吻了他的额头。迪卢克早就从父亲的评价中脱离出来,他这会儿正急匆匆地忙着从长桌的这头绕到凯亚坐着的那头,在如愿以偿地坐得同他的父亲与义弟更近一些后,迪卢克满意地开始享用他的葡萄汁。凯亚对此并无异议,他似乎正在思考如何答复那个看起来十足宏大的问题,既然迪卢克的回答也不能令克利普斯老爷完全满意,他就更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了。那冰蓝的视线低低地坠落在面前那杯葡萄汁里,凯亚不知道气氛是否因为他而冷落下来,但迪卢克始终紧靠他,将源源不断的热量从勉强挤出来的一丝缝隙中传递给他。而凯亚不需要抬头就知道,迪卢克此时正热切地凝望他,如同他们间的每一次谈话,哪怕凯亚并没有习惯于眼神上的回应,迪卢克也不会放弃这样做,甚至因此宽慰过凯亚不必循着自己的习惯。

凯亚对临时生成的答案不是那么自信,因此他选择了一个中规中矩的音量,干巴巴地报出自己的回复。“我也许会向对方赠送礼物…”他尚未说完,却已经连自己都认为这个答案干巴巴的,甚至与迪卢克的答案有着高度的重合,像一束脱水枯萎的野花。克利普斯老爷微笑着向前倾身,他期待义子的回答,随后将烟斗再次搁置。

 “…赠送一些普通的礼物,比如鲜花。”凯亚对他的答案作出了最后的补充,仿佛决心缄口不言了,静待他的义父的评价。迪卢克为凯亚完成了这个宏大的问题而欢欣雀跃,如同他们共同合作完成了一个重要的任务,现在是庆祝时间——他与凯亚肩抵着肩,装着葡萄汁的杯子在迪卢克的主导下碰撞在一起。鼓舞的絮语在杯盏的碰撞声下变得非常渺小,渺小得如同一缕风。

克利普斯老爷不为这个答案发笑,他从未认为孩子的愿望与想法是滑稽的,换言之,他尊重许许多多的想法。他愉快地点上烟斗,伸手揽过他们的肩膀,他仅仅只用一只手便把两个孩子收入臂膀里了。

在这一缕皎白的月色与细微的风下,克利普斯老爷说,这个问题实际上没有答案。两个孩子共同发出了质疑的声音,问题怎么会没有答案呢?克利普斯老爷乐呵呵地耸了耸肩,迪卢克迅速地回头,希冀的目光落向爱德琳,凯亚也随他的视线一同望来——爱德琳勉强给出了自己的答复,她认为回报感谢,回应情感的方式是千万种的,无法完全列举,因此没有答案。

“你们依然决心要缠着爱德琳小姐么?每天照顾你们已经足够忙活啦!”克利普斯老爷温和地提醒他们。爱德琳无奈地笑着安抚两个因为不得解的疑惑而十足委屈的两个孩子,她说,不是所有问题都有答案,就像不是所有故事书里都会写下故事的结局,也许心意至上。






旅行者曾经收到过一束不知名的风车菊,由花店的唐娜小姐代为送出。礼物没有署名,只有一张空白的卡片,被随意地插在精心捆扎的鲜花之中,鲜能从这张神秘的卡片里读出赠送的理由与含义。唐娜小姐不愿意透露一丁半点儿委托人的信息,派蒙坚持认为这束风车菊是旅行者的追求者赠送的,这个想法立刻遭到了否决。因为旅行者追上唐娜小姐,问到最后一个问题,这个问题直接使派蒙的猜测不攻自破。“这样的风车菊满地都是的。”唐娜小姐夸张地形容,实际上也十分合衬,旅行者对派蒙分析。“蒙德是个喜好风的城市,风车菊是看得见的风,大抵寓意着感谢与遇见吧。”唐娜最后的答案显得模棱两可,但显然支持派蒙结论的证据渐渐失去力量。仅仅只是感谢呀,派蒙气鼓鼓地说,也许是每日委托里,哪位被你帮助过的好心人可忽然记起你这位帮了大忙的跑腿骑士啦!旅行者思考良久,提出派蒙也是同样跟着跑腿的,这束花也有献给派蒙的可能。派蒙叉着腰,宣布跑腿的只有荣誉跑腿骑士一个人,因为派蒙是会飞的。

直到他们在城里遇见了正在修改城内公告的安柏,安柏的目光从派蒙与旅行者的身上转向那束无名的风车菊。她并未显得惊讶,在打过招呼后仍然哼着歌继续她的工作。派蒙揪起那束花,递到安柏眼前,宣布今日遇到的悬疑大事——一份没有来历可循的鲜花。

这个小小的“悬疑大事”不会构成蒙德城的重大威胁的,派蒙。旅行者提溜着派蒙的衣领,而派蒙挣扎着为不使无名的鲜花掉落在地上。旅行者还没来得及对打扰了安柏忙碌的工作致歉,安柏反而提前开口:“没有来历可循的鲜花?”她将手里的工作暂且搁置下来,活泼的姑娘转身笑嘻嘻地回复道,错啦!也难怪你们不知道,这是凯亚送给你的花。

安柏自顾自地说着,为不妨碍工作进度,她再次转身过去了。“凯亚常常这样做的,骑士团的工作总是非常忙碌,有时候没有办法给到某个帮助或配合过骑士团工作的人及时的报酬,他就会委托花店帮忙先送出一份风车菊,当然过后的报酬总会补上。也许是为了不欠人情,只有凯亚会这样做。一来二去大家差不多都知道这回事,时间长了也少有不清楚的。也许是因为如此,凯亚的赠礼就常常不署名了。你们来自异乡,不知道这件事当然很正常啦!”

唐娜小姐可是什么也不愿意透露呢!难道不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吗?派蒙扶正头顶的小王冠,恼怒地在空中跺了跺脚。

也许是唐娜小姐对委托的事情满分的责任感呢,旅行者说道,她对花店前展示的鲜花也那样负责,毕竟每次都不让人触碰那些鲜花。






凯亚唯一没有赠送过风车菊的人,时至今日也许只有迪卢克。在整个蒙德城过半数的人都能够收到无名风车菊的情况下,迪卢克保持着零收获的高光战绩。旅行者曾经无意提起此事,派蒙则提起迪卢克老爷想必能常常收到无名鲜花,毕竟西风骑士团总是在天使的馈赠周围频繁活动。旅行者纠正道,那是骑士团的工作罢了,这样说着很有误导性。而迪卢克本人对此显得嗤之以鼻,冷冷地甩下一句他从来不收这些没有意义的东西,闲聊恕不奉陪。在被呛到其他角落之前,派蒙捧着一杯小小的苹果汁,又发表了自己的高深看法,迪卢克老爷从来不缺鲜花!就算没有凯亚出于答谢意愿的送花委托,想必不止唐娜小姐,多少姑娘在他值班的时候抢着送花呢,何况凯亚看起来和迪卢克的关系非常差劲。旅行者点了点头,这样的情况下赠送鲜花,那也许实在是给自己找不快的。迪卢克对这两位看似小声讨论,实则公开宣告般的聊天模式不置可否,只有一声冷哼。

酒馆信息情报繁杂,在迪卢克老爷亲自在天使的馈赠当班的时候,不免能听到酒客对于无名鲜花的议论。过去一段时间,在某个人好奇鲜花的来历时,旁人就会告诉他那是凯亚队长的赠礼,而这位好奇的酒客旋即在昏昏醉醉的回忆里想起确实在某个时候配合过骑士团的工作,收到感谢的鲜花也是不甚稀奇的事了,那位凯亚队长也实在是个热心的人,倒不辜负那个“蒙德城最适合托付孙女的男人”的称号。他们推杯换盏,名字与信息在高谈阔论中来回传递,迪卢克斜睨着酒馆里的好酒之徒,那位身处话题舆论中心的“凯亚队长”现在已经结束一整天的工作,刚刚从迪卢克这里软磨硬泡来一杯午后之死,带着他心爱的酒走上了酒馆的二楼。迪卢克从吧台的侧面向上看,凯亚恰好倚靠着楼梯的围栏,他同样在听酒客们无边的调侃。而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那杯午后之死上,平静且毫无波澜,他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改变这个姿势,他的脸庞陷在披风裘领里,那杯余量不少的烈酒似乎早就失宠,泡沫在微风里挥散殆尽,分崩离析里带着苦艾草与香槟的气味。凯亚身边没有任何人,他的酒友今日都缺席了,而他一个人孤高地站在阶梯旁。这留给迪卢克充足的时间远距离观察他,在某一个瞬间,他清楚他和凯亚的关系不同从前。隶属于他们不满十八年的青春,某些已然损毁的梦过于寻常,隔阂就是畸形发展的产物,在烈火与寒冰的交织下野蛮生长。这就是全部的答案了。迪卢克收回目光,继而擦拭吧台上的一些名贵酒盏,将大衣从高椅上拿起,最后踏出天使的馈赠,掩门将打烊前的收尾工作交给查尔斯,乘马车动身返回晨曦酒庄。在他离开的时候,酒客的人数已经显得有些稀稀落落,那位骑兵队长倒是没有一点动弹的意思,依然滞留在同样的地方,喝着那杯已经冷掉了的酒。


蒙德城郊外的月色朦胧,和多少昼夜前的某一日近似。被蒙德人所爱慕的晚风常常会吹散云雾,望向高地、原野与天际相接的人们会觉得月亮好像从来没有老去过,月光同样还是十八岁的月光,皎洁却又充满了孤高的失落意味。这些孤高的月辉爬上高耸的树枝与树干,又自马车已经走过的道路追来。它们从马车窗外,寻觅微小的缝隙钻进车厢之中,揉和着夏日晚风,不解风情地照亮迪卢克的半边脸颊。

马车撵过原野里拓出来的小道,横躺在道路上的松子被车轮撵过,咯噔咯噔地作响。在许多片不安分的月光组成的光影界限里,思绪没头没脑,他忽然又捡起那些破碎的、早已经被认为湮没于头脑深处的追忆,吉光片羽般的散乱旧忆里有一句不那么清晰的回音。不是所有问题都有答案,就像不是所有故事书的最后都写着结局。

然而这仅仅只是一些无端、混乱的旧闻,对许多实质上的事情起不到帮助,反而滋生嫌扰。迪卢克将马车窗上卷好的帘子放下,彻底遮住那点与环境不相和谐的月光,他重新身处一片合适的黑暗里,迪卢克觉得,很多事情都被人为地忘却了。








海滩之行得到了圆满的收场。太阳爬到了山的另外一头,地平线在海的衬托下显得分外遥远,海滩上的人们沐浴着金色的、温馨的黄昏余晖,一切都是熠熠生辉的。这是夏季假期开始的第一天,爱德琳作为此次海滩出行的陪伴者,贴心地为两个孩子做好点心,装在野餐专用的竹编篮子中。实际上这个短暂的野餐是不必要的,按照时间来看,庄园里的厨子差不多已经完成了晚餐前的所有准备。即使天色依然和蔼可亲,爱德琳明白,远处蒙德大教堂的钟声也差不多要履行它应尽的职务了。然而两个小少爷的兴致在今日异常的高,不仅仅是为庆祝公学学年结束,夏季假期的到来,同样也因为他们的贝壳收集录(一面工整署名“迪卢克与凯亚共同收集”的墙壁,用以纪念两位勇士的贝壳纪行)很长时间没有更新了。这是一件重要的事,他们做了完备的计划,提交给克利普斯老爷过目。即使克利普斯老爷觉得这个短暂的野餐看起来并不是非常必要,他也依然肯定了两个孩子的方案。爱德琳为这个方案做出了不寻常的改变,点心都做得小巧精致,在尽快能够吃完的情况下也不占多少食量,足以在满足两个孩子计划的前提下让他们还有心思回家吃晚饭。

在迫不及待的野餐时间之前,他们共同清点了一整天的战利品,凯亚把蓝色小桶里的贝壳一股脑地倒进迪卢克的红色小桶里,开始撑着下巴看迪卢克点数。迪卢克拍了拍红色的小桶,从里头拎出一只活蹦乱跳的螃蟹,小声嘟哝着今天的目标才不是螃蟹呢。凯亚看着那只被迪卢克捏在指尖的小螃蟹,在空中挥舞着锋利的钳子,猛地钳着迪卢克的手心。迪卢克被突如其来的刺痛唤回放在贝壳数量上的注意力,恼怒地将小螃蟹推向海滩边,小螃蟹迅速地逃走了。迪卢克看着刺疼的手心干瞪眼,他倒没有被小螃蟹伤及分毫,仅仅只是有些被小螃蟹钳到的不甘,可出人意料的是凯亚反而对此非常担忧,他目睹了全程。凯亚把迪卢克放在腿上的手牵了起来认认真真地察看着,海浪拍打在他们的腿上,浪花粼粼的波光倒映着太阳丰茂的余晖,水珠如同一粒粒的珍珠,温柔地停留在许多皮肤柔软的地方。凯亚察看的时间实际上并没有那么漫长,然而对于迪卢克来说想必有百年之久了。他们挨得很近,在垂首的某一刻甚至可以在脸颊边交换温暖的吐息,不断拍打的浪花带来较之冰凉的水温,形成上下不一的温度落差,这让迪卢克不自觉地感到有些不自在,他抬眸去看凯亚的神情,凯亚依然没有眼神的回应,他专心致志地看着迪卢克的手心,旋即伸出自己的手,安抚似地覆盖在看不见的伤口上。直至此时,他才放心地放下迪卢克的手,仰头发现迪卢克涨红一片的脸颊,笑着问迪卢克怎么了?凯亚说,还好那只螃蟹看起来还很小呢,造成不了伤,这就很好了。

可是迪卢克也许完全不明白凯亚在说什么,世界偶尔也会天旋地转一下。那天遥远的晚霞在落日余晖的照耀下看起来如同一只完整的太阳神鸟,双翼是火烧云铸造的,晚风将壮丽的金红尘灰洒进神鸟的明亮眼眸中。余晖的光明不忠,从凯亚深蓝色的发尾极速褪去,却又恋恋不舍地停在凯亚眼底那片坚冰的顶峰,冰蓝色的雾气在他的眼里漂泊,再向上就是无垠的群星。这样壮丽的美景,他透过凯亚单薄的身影望见了,他钟情的盛大,完完全全地袒露在他的面前。迪卢克从第一次见到凯亚的时候就知道,他完全喜爱雨夜里那个看起来湿漉漉的男孩,那个从一开始就让他充斥着保护欲的义弟。很多问题是没有答案的,这些问题以失措的慌乱开局,最终去往命中注定的地方。

迪卢克不知道这样的感觉是什么,他被什么东西绊住了,又是前进不能的境地。凯亚很晚才发现迪卢克实际上心不在焉,他比较失望地归因于小螃蟹给迪卢克带来的不快,实际上他完全错误,那只无名无姓的小螃蟹早就不知道跑去了哪里,溜得比晨曦酒庄葡萄藤上露水滴落的速度还要更快,在迪卢克的印象里甚至已经不记得是一只小螃蟹造的孽了。凯亚分开了一些两人的距离,将目光移到红色的小桶里,从他短短察看他手心的过后几分钟里,迪卢克忽然很少发话了,这让凯亚感到有些不安。

迪卢克很长一段时间都在看着他,凯亚是知道的,即使凯亚从来没有眼神上的回应。就在他察看迪卢克的手心的时候,浪花拍打在他的腿上,光线透过这光亮的自然棱镜,反射出一些温和的情愫。他们坐得很近,而迪卢克偏高的体温从皮肤接触的地方传导给他。凯亚松开了握着迪卢克的手,他往前感到一些冰凉攀上脊骨,再后却又在浑身乱窜的暖流里黯然地融化了。

红色的小桶叠在蓝色小桶上,里面的贝壳个个样式都十足精美,历经一整天的千里挑一。直到迪卢克呼出一口长气,低声抱怨肚子已经饿得咕咕直叫,凯亚才放松地绽开笑意了。迪卢克把两个小桶拎在手里,伸手把凯亚从已经略觉冰凉的海水中拉起,半拥着凯亚并为他拍去湿漉漉的衣服上残留的水珠,凯亚也同时为迪卢克这样做了。他们往爱德琳所站的小帐篷走去,爱德琳看起来有些惊讶,她原以为两个孩子是打定主意要错过晚餐了,而克利普斯老爷对她的嘱咐是:哪怕时间赶不及,也可以允许他们有错过晚餐的一次机会,因为他们俩伟大的贝壳收录集也让他大为赞叹,冒险家错过几次晚餐有什么不对劲呢?爱德琳一开始是顶不赞成的,她可不认为错过晚餐对于正在发育期间的两位小少爷是健康的,但是这是特殊的夏日假期,庄园的厨子会为他们俩额外准备齁甜的苹果派,嘟嘟莲海鲜煲以及各种各样的料理,因此爱德琳才勉为其难地同意了。克利普斯老爷在出行前对两个孩子说,祝你们有个愉快的海滩冒险!他们扬着手中的小桶兴高采烈地答应了。那时候起,克利普斯老爷就相信他所骄傲的两位小冒险家今天将会满载而归,当然,也许亦不止今天。


爱德琳欣喜于两位小少爷没有她想象中的那样对晚餐的完全抵制,他们很快就从海滩上拎回一整桶精挑细选的、可爱的小贝壳,并且完成野餐的时间看起来将会出人意料的短暂。迪卢克开始是最迫不及待的,凯亚显得没有那么急切,但再到中途他们开始奇怪的好胜心,比拼谁能将小小的点心更快地塞进饥肠辘辘的肚子里。迪卢克反而不着急了,他乐得看凯亚急匆匆的动作,好像多一秒钟都会被迪卢克超过一样的紧迫。凯亚对义兄的行为感到哭笑不得,塞点心的速度却一下都没慢过。

直到事情发展成点心大战之前,爱德琳都没有预想到两个孩子到底做了点什么。据迪卢克后来的汇报(这是在克利普斯老爷监督下的汇报,爱德琳也希望为他说上两句话,然而人物证俱齐。)是他由于一不小心,将点心上的奶油甩落在凯亚的衣服上,而凯亚见机不对,也一不小心把奶油甩落在迪卢克的衣角边。也许还有两个小少爷相视一笑,随后像是明白了对方的什么意图一般,抓起点心就开始往对面身上投掷。爱德琳想这样补充道,然而这只能够验证出事情变得愈发严重,而她没能很好地制止两个已经完全不顾贵族礼节的小疯子。

这下导致的结果就是因为快递进食肠胃不适,他们俩都一起倒在天鹅绒的床上。爱德琳为了更好地照顾他们,还有给他们一些严厉的教训(只有爱德琳自己这样认为,这是在这个“严厉”的夜晚里凯亚对爱德琳的评价,迪卢克旋即附和了这一点。)要求他们今晚睡在同一个房间的同一张床上,不得发声吵闹。在迪卢克承诺他会好好照顾他的义弟的前提下,爱德琳还是残忍地宣布了对他们的处罚:厨子们为他们准备的夜宵点心,除了一些有益消化的,他们一丁点儿都够不着了,哪怕今天是他们美其名曰的“伟大海滩冒险家日”。

这个夜晚无疑是煎熬的,月光也同情他们的可怜经历,从落地窗外悄悄地溜进房间里,为他们覆上一层轻薄的、如丝绸一般的流光。凯亚软绵绵地缩在柔软的天鹅绒里,迪卢克撑着脑袋靠在床头,他们一言不发。失去夜宵点心的打击对伟大的海滩冒险家们来说实在是太大,足以把快乐暂时淹没了。然而,低掩的嗤笑声从不知何处传来,迪卢克扭头再看,凯亚的眼睛在月光下就像美丽的流星,映照温和流转的笑意,凯亚是那样忍耐着,以至于他的脸颊憋得通红。他们随即决定放声大笑了,不顾门外究竟有谁,不顾夜色深沉,迪卢克扑向不远的凯亚,天鹅绒掀起温柔的波浪,凯亚大笑着接受他的哥哥侧搂着他,迪卢克埋在凯亚的肩窝里发笑。那温热的气息直挺挺地喷吐在凯亚的颈边,他的手随意地搭在凯亚的腰际,把凯亚半身都圈抱在怀里。这个姿势保持得是如此长久,直到他的头发在这场玩闹里实在对凯亚造成了不小的困扰。凯亚伸手梳理着迪卢克的红发,他想,它们虽然还不是很长,但是足够柔软卷翘。迪卢克低声地、温柔地问他,你在做什么?









凯亚常常觉得自己偶尔会做一些没有意义的事情,就好像在进行某人不怎么奉陪的闲聊。一束没有署名的风车菊,送给许多配合西风骑士团工作的一些居民,或者送给共同工作的同事。除非来不及,很多时候那些风车菊是他在郊外执行任务结束的时候顺手采摘的,绑成一束又一束,配上一张又一张空白的卡片。他不明白这样的事情是否相当于一种仪式感,在很长一段时间的作派以后成为很难逃避的习惯。他预备给新来到这个城市的异乡旅行者也送一束风车菊,那可是有正当理由的赠送,旅行者竟然成为了击退风魔龙,守护蒙德城的大英雄。凯亚在某次执行任务结束后返回蒙德城骑士团总部的路上,半途下马,抱歉地告知随他一起出行的同事,他需要一点时间采摘风车菊。

他理所当然地获得了独处的时间,那时候正是黄昏将要落下帷幕的时候,夜色一点一点地蚕食鲸吞天际的流云。凯亚将手抬起至半空,遮住最后的余晖,那点黑暗到来前的光明偶尔对他来说太过刺目了。天空是太遥远的地方,遥远而陌生,像火光漫天,他藏在心里,又从梦境里如洪水猛兽般反复滋扰他的,那流离失所的第一故乡。盛大的场景往往对他来说是太难接受的元素,他坐在城郊外某个已经被风蚀过不知多少年月的残垣断壁上,凝望着遥远的地平线。城市的遗迹对他而言既是陌生的,却又独有血脉里残忍的熟悉。他等待着黄昏的终焉。在乌云渐渐遮盖住那抹灿烂的余晖后,月光穿云破雾地来找他,攀爬上他的指尖,他的发尾与脸颊,在他波澜不惊的深湖眼底静悄悄地流淌。凯亚偶尔觉得,月亮好像永远都不会老去,十八岁的月光还是大方地给予他庇护,像他指尖可以凝聚起来的某种寒冰的力量,像一个至冷的拥抱。他在月色的照耀下,浑身好似覆盖着一层坚冰。世界的哀思就流浪在风里,随着某些破碎的梦悄悄地逃离,伴着风吹向苍风的高地,再流淌到没有风的那个地方。

他的马匹在安静地啃食道路边的杂草,凯亚无奈地笑着拍打他的好搭档,随后弯下腰,轻轻地折了几支风车菊。这样的风车菊满地都生长着的,一直从遥远的废墟,开放到英雄的风起之地。





这束花被委托送给了旅行者,他竖日就听安柏谈到派蒙与旅行者的趣事。原来他们把不知名的鲜花当成了蒙德城的重大威胁,安柏甚至生动地描绘了派蒙紧张的神情。凯亚在工作之余不免发笑,就在他心不在焉地整理某一份危险分子的名单时,他想到了一个不得了的大名。而本来无意的想法却流淌在笔尖,羽毛笔下赫然出现了大名鼎鼎的蒙德晨曦酒庄的贵公子,尊敬的迪卢克老爷。

凯亚开始好奇他是怎样从这份危险名单中联想到迪卢克的。可他也忽然整理不出头绪来了,笔尖停顿在迪卢克的名字上,晕染出一小片浓黑的墨迹。这张名单显然已经失格了,凯亚讪笑着去看他写出来的迪卢克的名字,索性把一整张牛皮纸用迪卢克的名字涂满,除开那条庄重的“蒙德城危险分子名单”大标题没有被遮盖,其他地方全被他煞有介事地写上迪卢克的大名。这导致他不得不抽时间重新誊抄一份名单,但是无所谓,他忽然觉得一些清苦的喜悦跃上心头——大致就是嘟嘟莲海鲜煲,除却海鲜的腥味后的那份清苦——他真的很难不去想象,迪卢克看到这份胡闹名单时候的表情。然而这份名单还是会被丢弃的,遗失在每日千百张不同的文书与过期作废的财税报表里,粉碎后被燃烧殆尽,灰烬也不会剩下,失落在风的城塞里。这是很遗憾的一件事,但是别无他法。

他偶尔想起爱德琳,当他想念爱德琳的时候他就会带一束鲜花给她,这束鲜花倒是特别的,夹杂着小灯草、嘟嘟莲与风车菊。在执行某些清理史莱姆危机的任务途径晨曦酒庄,他就拜托酒庄门前两位他不认识的、面目全新的女仆将花送给爱德琳,不等爱德琳有足够的反应时间,他的目光随后就像略过葡萄藤架的每一缕风一样迅速地后退,后退,直到山地遮掩了晨曦酒庄粉雕的墙壁与砖红的瓦顶,直到高耸的山谷让他再也看不见晨曦酒庄的葡萄藤架。许多年前的那个夜晚,凯亚也曾经待在旧宅的某一个房间,同迪卢克畅谈着理想,畅谈着星星与月亮,骑士道与鲜花,畅谈着所有不切实际的计划。天鹅绒柔软地翻腾着,那句“你在做什么?”的疑问成为某些追忆回音的句读。凯亚这时无奈地想,他也记不清随后他是如何回答的了,也许他说的是他也不明白,他只觉得自己感到很快乐……或也许他根本就没有回答。就像不是所有故事书的最后都写着故事的结局,有些问题本身就是没有答案的。









在凯亚把那匹安静的小马驹栓在围栏凸起的木杆上之前,迪卢克依然在坚持驯服他的那匹烈马。他们的马术课在十几岁的时候就开始了,克利普斯老爷聘请了蒙德城最有名望的马术师作为他们的老师。而他们十分喜爱的马驹则是由爱德琳陪伴他们去马市挑选的,同时也为他们置办了两套华美而实用的骑具。由于马匹需要同主人的个性相合,他们不得不花更长的时间在马市慢慢地探索,迪卢克坐在马车上无聊地说,今天他们将是伟大的马市冒险家。凯亚同他肩并肩地坐着,迪卢克正松松地半握着他的手,但目光始终关注窗外喧闹的市集。他唯独能透过侧面不经意间望见义兄明亮的眼睛,许多无暇的风景照耀在迪卢克深邃的瞳孔里,凯亚无端地认为,迪卢克的眼睛里像是有无垠的烈火在熊熊燃烧,像原野上赤红的烈焰花,美丽、热情而充斥着危险性。他无意识地扣紧了同迪卢克相连的手,迪卢克从窗外收回视线,温和地看向凯亚,无声询问是否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地方。凯亚示意并没有什么其他的事情,这对迪卢克来说只有那个单纯的意思,凯亚很适应他们的接触,他没有感到不自在与紧张。事实上,凯亚的确如此。

凯亚挑选的那匹小马驹善解人意,温驯而又不失野性。老板则自信地认为这匹小马驹是整个马市“无冕的皇后”,有着强健的体魄与纯白的鬓毛,对这匹白马大加赞赏。那么既然有无冕的皇后,就一定会有无冕的国王咯?凯亚听到迪卢克玩笑似的询问。后者正坐在马车上,马车的门是敞开的,但迪卢克没有露出任何身影。老板猜测这声音是从那辆名贵的马车上传来的,殷勤地附和道,无冕的国王自然是有,只是需要合适的主人。

凯亚明白,这句话对于迪卢克而言,对于他无比了解的那个桀骜得如同夜空中枭鹰的义兄而言,是一张显而易见的请战帖。迪卢克那会儿从马车里探出身,就在黑暗与光明优雅地交织下,某一刻当日光真正照耀在他矜傲张扬的红发上时,照耀在那个闪耀的莱艮芬德家徽上时,迪卢克无疑光彩照人。纵使在往前许多年的青春里凯亚一度认可于他的义兄极为俊美的容貌,这一刻在日光中他也依然陷入了某种窒息般的感觉,如同小时候沐浴在鹰翔海滩的阳光之下,望见一个又一个堆叠起来的精美贝壳,水流拍打在他的趾缝,他踏着义兄前行的背影,走在温暖的滩涂上。鲜花开在不远的山冈里,冰蓝蝴蝶停留于枝叶的尾部,风车菊迎风摇曳,伴着夏日的蝉鸣和微风,偶尔还有低语森林中醇厚的泥土香气,落叶就在那其中结束短暂的一生。这种窒息般的感觉让他意识到一种极度…极度的遥远感,遥远直抵原野的深处,与地平线相交接的高崖,夜晚的月亮就在那里登陆,照映着唯独那个山冈与高崖才拥有的珍花。人们把那种孤高的鲜花称作塞西莉娅,以纪念听凭风引的真爱。

当迪卢克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时,凯亚才意识到他们已经在马市之中走了一段极长的路,小马驹在他的手下发出低柔的嘶鸣,脑袋偶尔顶撞到凯亚的手臂,凯亚不得不伸手去安抚它。而迪卢克显然在安抚凯亚,他也认为这段路走得太远了,但老板坚持要将他们引到属于迪卢克的马儿那里去,这个地方已经在集市的另外那头了。凯亚不知道爱德琳是否会为久去不归的他们感到担心,但迪卢克始终没有远离他超过半步的距离,从小到大都是如此,即使他们偶有不合,分头行动也是最下策。

那匹骄傲的枣红色烈马显然对所有的来客都没有好脸色,这匹被冠名“无冕的国王”的烈马拒绝被他人所靠近,壮实的腱子肉同样令人不得不认真思考与它作对的代价。凯亚走向场地的边缘,将“皇后”栓在木杆上,迪卢克从刚刚遇到“国王”的那一刻起,凯亚就明白他显然达到了兴奋的顶点——他的眼睛里燃起灼热的火光,即使迪卢克没有发声,也没有变动面部的表情——凯亚深深地了解他。迪卢克戴上他黑金色的手套,执起驯马的长鞭。这也许将是一整天里迪卢克认为最合适的一匹悍马,至于驯服烈马这门活计,往后的迪卢克证明了他就是当中无出其右的强者。


他们花了大价钱将两匹马带回晨曦酒庄,克利普斯老爷对他们所挑选的各自的马匹很是满意。在询问迪卢克与凯亚关于他们的马匹的名字时,他们不约而同地同意沿用两匹马各自的原头衔。“国王”与“皇后”的相处意外地和睦,当“国王”甚至对着迪卢克都呲牙咧嘴的当头,只有“皇后”的靠近不会令它有腹背受敌的感觉。迪卢克曾经因为驯马过程中的保护不当而在手臂上留下一条巨大的撕裂伤口,不得已停止了马术课训练。这也因此波及到了他新养的宠物枭。那只被迪卢克宠爱着的枭无法在这个特殊时期降落在迪卢克的手臂上了,但它依然被凯亚以平常的方式照料着,并且学会了待在凯亚的手臂上,由凯亚带着它去找到迪卢克。

在迪卢克休养的这段时间里,凯亚的马术已经突飞猛进,理论知识也需要由凯亚代为教授给迪卢克。枭停留在凯亚的肩膀上,俯身去检查对它而言显然晦涩难懂的马术课本。迪卢克将他的宠物枭往旁边推了推,后者极为不满,再次挪动着凑近凯亚,直到凯亚的教授被打断,枭将它的小脑袋探到凯亚的下巴处,又迅速地缩回凯亚的肩胛。这个举动让凯亚忍不住发笑,他的肩膀一颤一颤的,枭即刻便张开羽翼,朝窗口边飞跃去了。迪卢克鲜有发言,也许是盛夏的燥热让他有些许生理上的烦闷,凯亚能感受到迪卢克不自觉地靠近他,凯亚略微冰凉的体温对迪卢克而言明显像猫嗅到了猫薄荷。

“你让我想起我刚刚驯服它的那个时候。”迪卢克评价道,他从枭飞离的背影中收回视线,枭往窗外的蓝天白云里飞去了,它也许去独自找寻着风与自由的一段旅行。这话怎样说呢?凯亚问迪卢克,书页在微风中窸窸窣窣地翻动着,奏响的乐章好似夏日的林与草野。“我显得无措,就在它恰恰打算臣服于我的那一刻。我总认为它是不臣的,对它也多加防备,但我唯一想不到的就是,它首先轻易地靠近我,并轻轻地蹭过我。”迪卢克的声音是和缓的,描述他与枭的故事。“那种感觉就像孤高的一切给了你温柔的回应,我感到不可思议。最后我明白它确实接受了我,并且深深地信任我。”

“听起来实在是有很深的羁绊。”凯亚的身影往下落,伏在红木制的桌上。他对于传达今日的理论知识已经感到些许疲惫了,但他对于留在迪卢克身边是十分乐意的,他们会有说不完的话,谈论蒙德城骑士团新近的动向,谈论“国王”与“皇后”。迪卢克的思绪被牵得很远,回首发觉凯亚似乎有些午后的倦意,并且已经软绵绵地伏在桌面上,明亮的眼睛也蒙上几丝薄雾,但凯亚依然在望向他,唇边温和的微笑没有半点削减的意味。迪卢克同样俯身,他们间本就不远的距离此时更少几分。迪卢克说,“国王”与“皇后”的关系实在匪夷所思…迪卢克说,即使是夏日,他们也有很长时间没有去海滩边上看看…迪卢克说,他还想体验驰骋的感觉。


凯亚听不见迪卢克低低的絮语,他是某段旅程里迷路的旅人,他在过近的距离中迷失于焰火、枭鹰、烈马抵死交织的午后迷梦。像是身处某处被废弃之地,葡萄藤架上有沾满灰尘的枯枝败叶,马车的车轮撵过不幸落在泥土道路上的饱满葡萄,溢出酒渍的温柔清香。凯亚怔怔地凝望着迪卢克的眼睛,他警铃大作,被告知那就是他所有的青春。



迪卢克最后低声说,你一直没有在听我说话,凯亚。他的音调低落,微不可闻,像水滴落入大海。凯亚于是问他:“你在做什么呢?”迪卢克只是看着凯亚,他一言不发,没有答案。



那只枭自顾自地从风中飞回来,降落在窗边,随风引来塞西莉娅的清香。








迪卢克在去往葡萄藤架下的路上经过马槽,似是心血来潮,看望那匹早已经被他驯服的烈马,他有许久没有独自骑马了。“国王”对于他的路过鲜有多余的声音。他停下脚步,端详那匹枣红色的烈马,它比刚到酒庄的时候更加壮实,即使已经过去六七年以上的时光。迪卢克嘱咐马夫为那匹骄傲的烈马披上华贵的马鞍,他忽然想念某个时候驰骋的感觉了,晚风扬起他的红发,迪卢克的眼前平铺着一望无际的原野。他顺着许多年前的记忆,跨上“国王”的背,去感受呼啸的狂风,在盛大的狂风里追忆一些失落的情绪。在有限而又永恒的时光里,很多东西都无法长存,像马蹄下踏过的残垣断壁,辉煌的国度会湮于强权,看似永存的事物往往历经磨损,在时间的洪流里失去它曾经一度引以为豪的丰茂。

“国王”将他带到旅程的终点,高耸于千万山谷之上的摘星崖,群星在这里也显得咫尺可及。塞西莉娅花就在这里生长,野生的塞西莉娅花一丛一丛地扎在草野上,洁白的花瓣诉说着无解的深情。他常常听说有情人会在星空万里的日子里攀上摘星崖,去采一株野生的塞西莉娅花。然而今日四处空旷无人,天空悬着流浪的月亮与星星点点。他坐在马背上,竭力回忆一些亲切又陌生的故事,这些故事同他分离了许久,久到他甚至有一个疑问——他是那个历经了这些故事的人吗?


只有不会老去的月亮记得一个哀伤的亲吻。


他们十七岁那年,正是马上的伟大冒险家。“国王”与“皇后”引他们去往摘星的高崖,蒙德的风织就一束风中摇曳的无名情花。苦艾草与香槟的气味,在凛冽的狂风里慢慢发酵,他们在崖顶的尽头高歌 ,歌声顺风而去,变成月辉的碎片,在时光的长河里安静地流淌。凯亚同他的距离是如此相近,或者他们已然没有距离。他们的唇在某一刻坦诚地相交,这个哀伤的亲吻在炽烈的盛大与平凡的羞惭里生长。凯亚从未抵抗,他顺从地接受了这个没有来头的吻,就像初见的雨夜,他接受了迪卢克小心翼翼的试探。一切都显得自然而然,谁也不会明白发生了什么与即将发生什么,就像不是所有问题都有答案,少年时的爱萌生在朝与夕,在每个清晨的那一刻——当他打开房门,看见凯亚清澈的眼睛。

迪卢克这才意识到,某种化名为青春的庞然大物横亘在他们之间,那道雨日所造出的裂缝也无法阻隔,他感到一阵不可思议,那个绊住他的庞然大物在某一个夜晚,父亲问的那个问题中就已经初现端倪。

“人们会如何表达对他人的感谢、思念,以及种种温柔的情绪呢?”这个问题没有正确的答案,因为每个人的故事就是答案。迪卢克温和地笑了起来,这是许多个夜晚里他不多的,能够感受到某些曾经陌生的快乐结束流浪,归还故乡。



晨曦酒庄不久将迎来某位久违的客人,会由爱德琳送出迪卢克亲自写就的邀请函,附上一束新鲜的塞西莉娅花。这位客人将无法拒绝这次的邀约,迪卢克非常肯定这一点,就像他在年少的时候就宣告过:他给他的爱,从来没有给过别人。








凯亚收到了一封堪称无礼的邀请函。实际上这封邀请函用词得当,语态优美,旁人看了都会大加赞赏,但其中之意只有凯亚能够看出些端倪,抛去所有精装的修饰词,最终的那句话,大抵是如果他不准备按时抵达晨曦酒庄,他将自动失去往后余生得到一杯“午后之死”的可怜权利,哪怕他付得起针对他所出具的天价账单。

凯亚从来不知道人可以恶毒到什么地步,直到他亲爱的哥哥准备剥夺他目前生活中的唯一快乐。他把腿交叉着搭在骑士团的办公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摇晃着那份邀请函,嗅着那束塞西莉娅花,准备从头到尾捋清楚这个定时炸药的来龙去脉。


这束塞西莉娅花让他想起某些往事。

反目的那天,两败俱伤的雨夜里,他在与迪卢克的战斗后捡起那枚发光的冰元素神之眼,跨上“皇后”的脊背,他对他的马驹说,到哪里去都好,他要同过去道别了。“皇后”在发出了低声的嘶鸣后迅速奔跑,穿越森林与原野,直至旅程的终焉。

那时候的凯亚抬起头,就在无垠的摘星崖上,望见孤高的月亮,还有月光下的塞西莉娅花。他在那里等待了许久,直到雨势衰微,远处蒙德城的灯火稀稀落落地归于黑夜之中,他折下几株鲜花,嘱咐“皇后”往回走。

那几株塞西莉娅花,残留着某个夜晚的雨珠,最后被他委托予爱德琳,放进迪卢克房间的花瓶里。



凯亚久违地感到放松。他在某一个瞬间猜到了这束塞西莉娅花的来意,和他常常赠予的风车菊含义完全不同。他完全确信这一点,因为他清楚的知道迪卢克,他明白某种热切的凝望是从一而终的。很多问题都没有答案,不是所有故事书的最后都会写上结局,但关于他们的问题,有且仅有一个道理:他给他的爱,从未给过别人。

他们的爱,早在年少就成名。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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