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鹊在云上架桥。

截自一位冒险家遗落的日志

*


…在本篇日志开始之前,我须以谦逊的态度首先介绍我自己。那么,我是一名来自至冬的普通冒险家。这个头衔是否在各个方面都显得平平无奇?不可否认,我就像这个头衔一样平凡普通,大地上最微小的一粒泥尘、海上最不起眼的一朵浪花…如此种种,不再赘述。本篇日志是我“游历七国”的伟大计划下,属于自由之都“蒙德”的首章,将综合我对这个风神治下的国家的所有印象——即使我从未见过风神的模样,但也许拂面的每一缕风,都在述说故事。遗憾的是,我在蒙德的特色节日羽球节结束后,方才赶到蒙德。出入蒙德城的手续办得非常迅速,并且收获了对于一位平平无奇的冒险家来说十分隆重的礼遇,即使时处他们为羽球节的狂欢活动结束后的收尾工作中。在开始探索这片大地的一切冒险之前,我依照原样寻求了凯瑟琳小姐的帮助,她系统地为我介绍了蒙德的民俗风情,以及该处部分开放的野外遗迹。关于遗迹探索相关部分,我想我应该会专门利用一章的篇幅说明。

本篇日志将要讲述的故事无疑将以我最热爱的、并为之狂热的一种东西开始——美酒。这个属于风的国度同样被誉为诗酒之都,而倘若想要品尝最为正宗的蒙德特色酒,我想每个人都应该坐到“天使的馈赠”里去。这是一家久负盛名的酒馆,背后的经营者似乎是蒙德地区的首富莱艮芬德家族。我对这个家族情况了解不多,然而晨曦酒庄在大陆的酒业产业链中的地位却是人尽皆知的,此次来访蒙德,我也同样有拜访晨曦酒庄的想法,我也实现了这个计划,详见后序章节。(据说酒庄周围的葡萄园有一部分对旅客开放,地处雪山之下,成为蒙德与璃月的中枢站。)

抵达蒙德的首个夜晚,我踏入天使的馈赠,门边的诗人在唱我听不懂的歌(但我想诗人的歌也许本身就不必懂),而我向酒保讨了一杯酒,并且同酒保闲谈了几句。他叫查尔斯,常年负责酒馆里的酒保工作。得知我来自至冬,查尔斯即刻向我倾情推荐了一种“他私认为足以匹配至冬旅者口味”的当地知名的烈酒——午后之死。“我们这儿,骑兵队长的最爱!”他自豪地宣称,并开始着手为我调酒。一杯美酒所需要的沉淀不是须臾分秒而论的,我十分了解这点,他随后邀请我上二楼寻一个喜欢的位置落座等候。酒馆的客流量不为夜晚的到来而减少,一楼的酒客大多数在其乐融融的氛围中品酒,偶尔有人高声唱起一些现编现造的歌,这是我十分欣赏的。人们与诗歌、美酒作伴的模样常使我想起故乡漫长的冬季,篝火里的冰晶与烈酒中的永恒。…结束蒙德的旅途,我也终于要踏上归乡的路。

蒙德人给我的感觉总是如此随和、热情,实际上二楼也如楼下一般座无虚席,但却很快有人为我让出一把椅子,即使在一个小小的角落里。我在桌席之中忽然有了一席之地,你明白,一个外乡人能够如此迅速而自然地坐在本地人的酒席之中,可想而知这个自由城邦的包容性。我接下来要记叙的,倒是在这酒席之间一位陌生人予我的自白,或者说,一位陌生人同我玩了个无伤大雅的小游戏。

名叫查尔斯的酒保为我送来第一杯“午后之死”的时候我注意到他,一位无故使我顿觉亲切的陌生人。向女皇起誓,在此之前我一定从未认识他,我们理应是酒馆里素昧平生的酒客,直到我与他视线遭遇,并为他摄人心魄的笑容吸引。难以否认我对他释放出的亲和力的喜爱…“如沐春风”——此刻我似乎理解在璃月时学习的这个词语的含义。

就在下一秒,我仅仅只来得及品味一口传闻中的“午后之死”(不得不说,即使度数上比火水低上那么一星半点,“午后之死”在口感上完全不输前者,甚至略胜一筹),那一位陌生人就将自己摆在我的面前了。我依然在思考他如何在极短的时间内自如地从众多酒客身边擦肩而至,如同水中的游鱼,或者近似雪上轻盈行走的牡鹿,那样的身段倘若不说经过长时间合格的塑练,那也必定是有些自己的本事,否则怎么能在摩肩接踵的酒客间冲出一条独路?此刻,酒馆也许正值夜晚客流量的峰值,酒客的嬉闹与酒杯碰撞的声音交杂在一起,活像一首交响曲,伴着楼下诗人乔瑟的诗,在我的耳朵中轰然起舞。这可不是一个夸张的比喻,在他开口同我谈话时,过于嘈杂的环境让我不得不凑近他,努力听清他说了些什么,我尽力将自己表现得足够礼貌。

他显得并不介意我们之间的距离缩小,反而愈是有倾身向我的意思,但最终也保持在一个舒适的社交距离里。我轻易能够嗅到他身上醇厚的酒香,某一刻仿佛置身于地下凛冽冰窟中的酒窖。在一片喧闹之中,我高声向他问好,他带着慵懒的笑容回以问候。

“异乡人?”我清楚地记得这是我们彼此的第一句话,他把笑藏在酒盏与他的眼中,他装扮得十足特别,就像童话书里写的海盗,佩戴着单边的黑色眼罩——不过哪个海盗会有他那样的引力?他还有一双灰蓝的眼睛,正在狡黠地望着我。推杯之间我被他那勾起的尾音所吸引,难以想象有人会拒绝用他对话,我于是也沦陷了:是的,我是来自至冬的冒险家。您也是来自异乡的旅客吗?

他一开始没有回答,机械而公式化的微笑挂在唇角,用不太清晰的声音复述了一遍我的问题,又以囫囵的答案回复我。酒馆中人声鼎沸,我只模糊听到诸如“…已经停留蒙德很久”的回应,但我也选择不再纠结于此。他似乎思考了几秒钟,手指如时钟的指针顺时针旋转,最后停在十二点钟的方向,正正指着我的那杯美酒。“怎么不继续尝尝它?”他这样问。“它不合你的心意吗?”那一刻他的眼睛牢牢抓住了我,一杯酒显得不那么重要了,哪怕他现在要我喝上四五杯烈酒,我也会为他那美丽的、如同精雕细琢的孔雀石一般的眼睛照做。我拿起那杯酒,咕噜咕噜往嘴里灌,目光倒不愿意从他身上离开,我清楚地知道这一点,我正在用眼睛侵犯着他的美,但他对于我而言仅仅只是一介陌生人,我那时的确感到一些颓丧。

“你喜欢它!”他看起来因为我即刻的行为变得欣喜万分,如同一个得到了想要的玩具的小孩子,仅仅只是因为我照他所说的去做了。他尝到了甜头,指尖从桌面游移到他的杯上,在杯口打旋。“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吗,先生?”在我问出这个问题后,于此便打开了话匣子,这是我在蒙德遇到的第一位有故事的陌生人。

他从未告诉我他的名字,这是我在他翩然离去的时候才意识到的事情。我完全陷入他设下的一切话术圈套,而我甘之如饴——哪怕在过后冷汗直流的时间里,我仍然沉浸在他的美中,想念他姣好的身段与轻佻的尾音,诚然,仅仅在同他相处的几十分钟里我迷恋上他,他就是一个如此吸引人的恶魔。

我们在觥筹交错时玩了一个小游戏,既然彼此都是素昧平生的陌生人,开怀畅饮后所能产生的合适游戏莫过于分享一些无伤大雅的小秘密,博来酒桌上的一些欢呼。我的技术明显处于下风,他是一个多么擅于酒桌游戏的人呀,直把我绕得团团转,哪怕我也是一个经常周旋于酒席上的、经验丰富的冒险家!我不得已分享了一些诸如小时候犯下的糗事——一些曾经发誓“再也不会在人生中提起”的窘迫秘密,而他笑得脸庞通红,即使他肤色较周遭的其他人而言较深,显出蜜色的羞赧,那让他看起来性感热辣…写下这个形容词的时候我质疑男子是否也能称为性感的,直到我回忆起他的眼睛,他向我展露的酒后甜蜜的微笑,他真像一颗诱人的珍珠。

我们玩了很多场关于秘密的游戏,每一次拼酒惨败后我都不得不醉醺醺地承认一些小时候、青年时的错事,在我距离厌倦这个游戏的前两秒钟,他忽然羞赧地、甜蜜地笑了。“我觉得我有些醉了,说不定扛不住下一次的攻势咯?”他轻佻地吐出一些诱人的话,我即刻陷入了这个糖衣炮弹构成的陷阱中,再次同意拼一轮酒——这次我势在必得,而事实上,在他的确承认自己输了之前,我依然感到梦幻,也许他有承让我的成分?

但如今,轮到他告诉我一个秘密了,我意识到这令人欢欣鼓舞的一点。我那时忍受不了探寻他秘密的冲动,他的身世与背景,他的性格与他一切所经历过的人和事,他是否曾爱任何人或者谁曾经狂热地爱他,一切琐事我都想透过他将要透露的秘密来窥探。他用氤氲雾气的灰蓝眼睛望向我,纯真又无暇的无辜眼神,像一只猫一样挠过你的心,随后又将目光移向楼下。那时酒馆一楼仍然聚集着许多熙熙攘攘的酒客,夜晚的狂欢似乎依然没有落幕的意思,我顺着他的眼睛望去,他迷茫的目光流连在吧台附近,最终聚焦在酒保的身上。

在这时我才发觉酒保换了人,为我送上美酒的查尔斯换成一位气度翩翩的红发青年,那位新酒保此刻正在清理吧台上的酒盏而无暇他顾,我桌前这位陌生的先生在那时长久地沉默,墙上时钟滴滴答答…即如春天的清泉奔涌而去。他端着肩,宽大围领遮挡了半个面庞,那股清冷的冰霜肆无顾忌地弥散,在酒中,在他周遭的空气里,如同身处辽阔无际的雪原。


他最后的回复是,他要透露一个别人的秘密。

我伊始认为并不公平,甚至认为他欺骗了我。直到他眨巴着眼睛,用醉醺醺的、迷迷糊糊的絮语说道,那个秘密也是他的秘密,他无意欺骗我。正中靶心,他的话语总是引我一步步靠近他,又在某个瞬间忽然将我拒之门外,然而对于窥探,人类总有无穷无尽的欲望,我也是如此的。窥探一个故事,一个秘密,在酒馆这样一个不那么隐秘的角落里。他问我,人生的第一杯酒有没有印象?我摇了摇头,也许第一杯酒是在我成年的第一天?…或者在此之前我早已背着家人在雪藏的酒窖中偷偷摸摸地享用过,谁知道呢?

他朝楼下撇去最后一抹目光,指尖轻飘飘地朝下一扬,示意我去看。那个酒保,他缓慢地、干巴巴地降下语调——“调出了我人生里第一杯酒,在他十几岁刚刚学会调酒的时候,很难喝,不会想要再尝一杯。那也是他人生里调出来的第一杯酒。”

我讶异地看着他,他公式化的微笑无影无踪,像被大雪掩埋的低山。我开始擅自猜测他们之间的关系,他的目光仿佛望尽了我的一切想法,他低声解释,急匆匆地、小声地说,十几岁的时候我就认识他,是同窗的好友,因为某些原因,如今关系并不那么相近了。我恍然大悟,并为他曾拥有这段短暂而已故的美好友谊感到遗憾,也猜测到他也许正在怀念那段友谊,才会如此长远地沉默,当他望向那位红发青年的时候。

人生总有许多不可得的憾事,我唏嘘不已,思念起彼时的挚友知交,如今他们又在何方?我不由得出声安慰他,但他貌似已经出神许久,沉浸在他第一杯酒的回忆里。他的声音逐渐因为酒精的作用变得柔软,袭入耳鼓,又多么叫人恋恋不舍。别人的秘密显然是那位红发酒保的秘密了,我同他梳理道,并不解于为什么又算作他的秘密。他耸了耸肩,不那么在意,轻飘飘地说那杯酒是用他的名字命名的。

我在某个瞬间被遗憾的重量所击中,无措地向他道歉,这的确是一个如此难过的故事。我问他,是否对这段友谊感到非常遗憾?有没有可能会有某些缓和关系的机会呢?他那时显露出迷茫、不解,那样的表情在他脸上又是另一番风情,往后他把近要见底的酒杯推开,搁置在手边。他说,见鬼!(他的语气并不是很差,有一些娇嗔的意味)他才会对这段友谊遗憾,他会遗憾…。

他顿了很久,并重新开口,像被猫咬着了舌头。他才会遗憾没有送我最后一支花。

那听起来是够遗憾的。我点头附和,言谈间试图给他一些安慰,即使他看起来并不需要那个,在迷茫之后漫上脸庞的依然是他醉醺醺的羞赧微笑。没有很特别的地方吧?他这样问。

简短、充满遗憾,很平凡的秘密与故事。我只说了前两个评价,他点头,眼睛里氤氲着欢快的蓝色烟云,仿佛得到了我的认可是一件他非常享受的事情。随后的评价被他自己点评了出来——很多故事最后结局都一样,这也不过是最普通无奇的一段。

你知道。他慢吞吞地组织着语言,微微垂首,呼出清淡的苦艾酒香。如果你去跟他搞好关系,做个好朋友什么的,我打赌他也会用你的名字命名一款新的酒…你叫什么?伊凡…还是别的什么?

一个修女,上下装扮得是当地教堂神职人员的女士在此时找上了我们。(神职人员也是可以出入酒馆这样的地带吗?也许是蒙德的民风传统如此,我把这个现象记录了下来。)她起初甚至没有关注到我,伸手便反掐着那位陌生先生的领子迫使他不得不抬头,那时候他的脸上才表露出一些若有若无的烦恼。罗莎莉亚,给我一些时间,我和这位外来的冒险家先生的游戏还没有结束。他无辜地眨巴着眼睛,似乎是请求那位修女的原谅。修女俯身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随即招来那位先生的激烈反抗。似乎她对那位先生说,如果想要了解什么事情,他最好是以一个清醒的状态,而不是喝得七荤八素的情况下跟我这样的陌生人玩什么交换秘密的小游戏。

我感到有一些被冒犯,然而无可奈何。修女皱着眉头凝视了我好一阵子,而我不得不拘谨地点头回应她那看起来并不怎么礼貌的视线。那位先生好不容易把修女打发走,似乎跟她承诺了三四杯酒。他过后轻声向我道歉。

但她说得对,我沉闷地回复他。为什么要同陌生人玩什么交换秘密的游戏?

他状似惊讶地抬眼,我再次被他充满魅力的视线蛊惑,他那样说道:我以为我们聊得很开心,先生。

…是的。我察觉到我的声音充满无助地颤抖,我没有办法否认这个,我是如此喜爱同他谈话。我们的确聊得非常开心——哪怕他巧妙地回避掉了所有敏感的问题,而我傻乎乎地向他袒露了所有情绪,我在此时写下日记的时候才意识到这一点。他远不如表面上那样任人接近。

“风会带走所有秘密的。”他热情、满足地笑了,像一只餮足的猫咪。“何况我们没有什么涉及隐私的秘密,对吗?”

对。我无声地回答,风会带走秘密,就像雪会掩埋一切。但人们总想保留一切,不论是象征秘密的玫瑰,还是冰冷易逝的白雪。*他离开前支起身子,模模糊糊地留下最后一句话:他也是异乡人。我从他平淡的声音里,猜测到这兴许是他为结束游戏而流露的最后一个秘密。

我同他故事的最末,是他独自离开,而我依然久久地看着那杯没有喝完的特色美酒,火花跃动在酒馆角落的壁炉中,我独自思念往日的知交,一些夏日的时光,一些掩埋在雪里的过去,不为人所知的秘密。

酒馆依然熙熙攘攘,人声鼎沸,不绝于耳,那些秘密就如同穿堂风,吹散在空中了。


……




*赫尔岑,《往事与随想·序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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